“也是，这么年轻就穿上了一身红袍的，除了他之外也不会有旁人了，只是……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，朱棣顿了顿，微蹙着眉头看着前方从乾清宫大殿里走出来的众人，似是在思索着什么，满脸不解。

    片刻后，朱高炽接着他的话道：“这样一个直接被当朝皇帝提拔上来的人，而且还是从区区一介太学学生一手提拔到了正三品……那些人为何对他如此热诚？”

    “古怪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应天府里的事情怎么一桩桩一件件都那么古怪？”

    朱高炽显然也和朱棣有着同样的迟疑——按理来说，这样的人不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就算好的了。

    朱棣也不由露出无奈地神情，轻叹了一口气：“是啊……自从来了这应天府，周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不按常理来。”

    连道衍和尚也点了点头，一脸凝重地看着前方那个宫殿，沉声道：“最不合常理的，我们还没见到。”

    他不在乎别的，只在乎那个人。

    几人说话间。

    从乾清宫出来的朝臣也缓缓走到了广场上来，注意到了他们的存在。

    只见他们先是面色一肃。

    随后才礼貌之中带着疏离地拱了拱手：“燕王殿下。”

    接着便都不敢多说什么，各自越过他们，四散而去。

    但即便如此。

    朱棣和道衍和尚几人也零星捕捉到了他们的一些或是惋惜、或是惊叹感慨的念叨：

    “可惜了……这么好的差使，只能看不能摸……”

    “经此一番，这个夏原吉往后，便是名副其实地坐稳户部右侍郎这个位置了！”

    “谁敢想这个年轻的学生竟如此资质了得！这哪儿是靠谄媚爬上来的？当今陛下的眼睛……更是要比任何人都毒辣！”

    “不仅眼光毒辣，更有魄力把一个年轻学生直接提拔到户部右侍郎的位置来！这份果决又何尝不令人惊叹？”

    “这个夏原吉恐怖，可是一手把他提拔上来、更是一手教导他那什么“经济学”的陛下……何尝不是恐怖万倍！？”

    “行事果决老练，眼光毒辣……出手快、准、狠！难以想象，这竟会是一个年轻的帝王能有的心性！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随着众人渐行渐远。

    朱棣等人耳中的声音也渐渐远去直至消失，乾清宫外的广场上重新恢复安静。

    可广场上虽安静。

    朱棣、道衍和尚、朱高炽等人的内心却截然相反，宛如一片惊涛骇浪。

    方才听的虽不是很全面，也是你一句他一句的只言片语，可其中包含的信息却是巨量的：

    其一，朝廷伤透有个好差使……可现在洪涝、流民、灾民都已经近在眼前了，哪儿来什么好差使？

    其二，夏原吉，那个被小皇帝一意孤行提拔上来的户部右侍郎，似乎和他们想的不太一样，他好像并非什么草包或是趋炎附势的谄媚小人，至少他凭借自己获得了朝中那些桀骜、傲慢读书人的全面认可！这也解释了刚才的古怪。

    只是让人实在想不明白的是，他到底凭借什么，能让这些傲慢的读书人都对他敬之三分。

    其三，夏原吉既是个有货真价实的东西在身上的人……或许之前那玩笑般的随手提拔并非朱允熥那厮的任性，而是那个人的意思！

    其四，也是最令朱棣在意的一点——那个人甚至能如此火眼金睛，随手一抓提拔一个人，就拥有足够让整个朝堂上的老家伙都服气的才能！

    朱棣不是不知道，无论是管理一方封地，还是管理一整个国家，作为一个领主或是君主，最重要的不是其他的，正是这份识人用人的眼光！在对的地方用了对的人，才能事半功倍。

    譬如那个聚集了萧何、张良、韩信的泗水亭长……甚至凭着他这份独到的眼光，拼出了个大汉。

    而这样的能力。

    朱允熥那边……又有！！！

    “陛下啊陛下……你可真是得一人而占尽所有先机啊！”朱棣忍不住回头看着那道年轻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，几乎有些咬牙切齿地道。

    听到朱棣这话。

    旁边负责羁押看管他们的张诚露出一脸茫然地蹙了蹙眉，好像没太听懂朱棣口中的这句话：「什么……得一人……什么什么占尽先机？这燕王殿下在说啥呢？」

    他有些古怪得看了一眼朱棣，但职责在身，他当然也不敢随意和朱棣一行人过多攀谈，只能挑眉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而这时候。

    一贯喜欢所在自家老爹和两个哥哥身后的朱高燧幽幽道了一句：“为啥他们只是一口一个陛下？只说当今陛下眼光毒辣、出手快、准、狠什么的，却没有提旁的人只字片语？”

    他年纪小，从零星的只言片语里听不出什么复杂的信息，却偏偏听到了更浅显的信息——这群人好像只逮着朱允熥夸！根本就没提过什么「神仙」不「神仙」的。

    听到朱高燧这无意吐槽出来的一句话。

    朱棣和道衍和尚心里顿时都莫名“咯噔”了一下，旋即紧蹙眉头面露沉思。

    只是还不待他们细想此事。

    一名小太监便朝着他们走了过来：“传陛下口谕，宣燕王朱棣一行入乾清宫觐见！！！”

    朱棣和道衍和尚的思绪立刻便被打断，肉眼可见地有些紧张了起来，迟疑片刻才讪讪拱手：“微臣……遵旨。”

    眼下，进殿觐见才是压在他们头上最大的石头——里面等着他们的会是谁？对方到底准备把他们怎么办？……都未可知。

    他们也的确没功夫再多想其他。

    “几位，这边请吧。”小太监伸手虚引道。

    旋即，朱棣几人便带着无比忐忑的心，被小太监领着进了乾清宫大殿之内。

    大殿之内刚刚议事完毕。

    并无多少太监仆从。

    朱棣和道衍和尚一眼便看到了端坐在龙书案后方那张清隽的面容，对于朱棣、朱高炽等人来说……这张面孔略带了一丝熟悉的味道，毕竟是自己的侄儿/堂兄，以往被宣召进京的时候，家宴上还是有机会碰上个一面的。

    只是这张面孔上。

    除了那微乎其微的一丝熟悉，剩下的九成九，却都是陌生……无比的陌生！

    和从前不一样。

    他可以云淡风轻、泰然自若地坐在那张龙书案后方，他的头是抬起正视前方的，他的背脊是挺直的，他的目光是锐利之中带着旁人看不清的深沉的……

    虽是盛夏之时只着一身轻薄长袍，头上也只簪着样式简单的玉冠，可他光是坐在那里。

    即便他面色如常，也给人一种如排山倒海般的威压。

    若非面部轮廓上那一点点的熟悉感，他们都快要怀疑这个人是不是他们曾经见过的「朱允熥」了！

    “嘶……”

    朱棣、朱高炽皆是暗暗倒吸了一口冷气，心中的震撼和诧异，瞬间达到了顶峰！

    朱棣：「这还是本王见过的那个朱允熥？怎么才几年不见，变化这么大！！？刚刚看到他的一瞬间，本王居然有种父皇还坐在那里的错觉！！！」

    朱高炽：「没记错的话，以前和老二奉皇爷爷之命，和其他王府的世子、公子一起在应天府就学的时候，他是脑袋都不敢抬起来了……如今全然变了！」

    朱高煦：「这……这是那个入门软弓都拉不开的废物？」

    朱高燧：「我是谁……我在哪儿，我要干什么？」

    此刻，朱棣心中的骇然如万丈瀑布自上而下砸入水潭的瞬间那般炸裂——意外、震惊、骇然、甚至一瞬间的恍惚！

    以他的阅历和目光来看，他下意识的反应就是：这个年轻人，气势不凡！

    如此天差地别，曾见过朱允熥甚至和他有过短暂同窗的朱高炽、朱高煦二人心里的惊骇，也不亚于朱棣。

    也好在朱棣自己本身的气场足够。

    能够强行压下心中的这份惊骇，勉强保持镇定，暗暗对自己告诫道：「朱棣，要是你连这场面都撑不住，那你了真是活该输得一败涂地了！！」

    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保持冷静。

    而后左右观察着看了看，带着强烈的探寻意味，却发现此间除了朱允熥这个皇帝之外，就只有之前在刑场监斩台上见过的那个，表情冷漠的锦衣卫都指挥佥事，赵峰……

    并未再见到第三个人的身影。

    仔细寻找再三。

    朱棣、道衍和尚、朱高炽、朱高煦、朱高燧几人脸上都露出了一个凝重地表情：这里好像……没有那个所谓的「神仙」在！

    朱棣和道衍和尚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
    只能对彼此使了个「淡定，静观其变」的眼色。

    及至走到朱允熥面前，几人才顿住了脚步，沉吟片刻后，跪地拱手：“微臣朱棣/朱高炽/朱高煦/朱高燧……参见陛下，陛下万岁！万岁！万万岁！”

    不管此时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，但上头是君，他们是臣！

    这时候，梅开三度……

    朱允熥又双叒叕……无视了他们，反而将目光落在了赵峰身上：“该带过来的人都带过来了？”

    赵峰也是小朝会散去后脚刚进来的，立刻应声抱拳道：“回陛下的话！都到了！随时可以应陛下传召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朱允熥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，而后若有所思地沉吟了片刻：“从今日开始，还有个事情要你去办。”

    “请陛下吩咐。”赵峰恭敬地道。

    “就刚刚，从这个大殿里出去的人，朕要你调动你手里明面上的眼睛、暗中的眼睛，单独重点盯梢，暗中监察他们的一举一动，凡有任何异动，朕都要立刻知晓。”朱允熥用指节敲了敲桌面，气定神闲地吩咐道。

    他让夏原吉把这次的操作提前向这些重要朝臣解释，是为了不让整个朝廷官场人心惶惶、所有官员都无心正事，毕竟人性摆在那儿，你把他们的工资都掏空了，谁还乐意认真干活？

    但这件事情抖给他们。

    同时也相当于把一个巨大的利益盘子抖给了他们。

    朝廷可以进行一系列的操作高抛低吸，而他们提前知道了朝廷会这么做，这也是一则内幕消息。

    而但凡他们稍稍动点歪心思，搞点什么官商勾结的勾当……

    这则内幕消息。

    就可以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了。

    毕竟，即便他们听不懂，还能不知道跟票么？

    可这一旦形成一定的规模，或许便足以影响市场行情的变化，或是一旦因为他们提前走漏了什么消息，整个操作或许都能在一定程度上崩盘。

    人性本贪。

    就算这批人已经是朱允熥洗了一遍又一遍的，也不得不防。

    所以这还真不是朱允熥故意冷落朱棣一行人，而是这件事情本来就无比重要。

    “是！微臣记下了。”赵峰做事当然不问缘由，反正只要是陛下吩咐的，那就只有一个字：干！

    说罢。

    便见他朝朱允熥抱拳致意，后退着暂且离开了乾清宫。

    「这个朱允熥，竟已经俨然是一副皇帝的气势了……」朱棣跪在地上不敢起身，却也在默默观察。

    固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也不知道这道严密的监视令为的又是什么，但他只是越细细观察着朱允熥的一举一动，心里的忐忑和不安便愈发重了一分……

    虽然只是简单地给锦衣卫下了个令。

    但朱棣敢肯定——这个朱允熥，绝对绝对绝对……不是他们此前以为的废物、傀儡、提线木偶！

    而他这份气定神闲，泰然自若，更让朱棣瞬间觉得，自己旁边跟着的几个小子，谁都不如！

    片刻后。

    赵峰去而复返：“陛下，都安排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朱允熥缓缓点头，朝赵峰摆了摆手。

    随后，赵峰便和张诚二人一左一右分列大殿两侧，两个人虽都是面无表情，可一双眼睛都锐利如鹰，死死盯着朱棣、朱高炽等人，右手则随时都握住了腰间绣春刀的刀柄。

    安排好这些。

    朱允熥才缓缓抬起头来，将目光挪到了朱棣几人身上，饶有兴趣地招呼道：“哟！四叔还跪在这儿呢！算起来……咱们叔侄二人可也有好几年不见了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