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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赤心巡天》正文 第七十二章 惜此身
    摩诃莲落,柴胤,姬符仁,赫连山海,吴斋雪……玄黄色的长轴上,一个个煊赫的名号载沉载浮。每一个名号,都担待着一种无上的道路,铭刻着一段永恒的传说。这是超脱者的自锢,签名的超脱者越多,它的...观河台的风,是长河亿万年冲刷出的冷冽,是时间本身凝成的刀锋。猪小力站在白日碑下,仰头望那七个字——“天上太平”。光如熔金,灼得人眼生疼,却烧不穿他眸底那层薄薄水雾。他未曾眨眼,任泪滑落,砸在碑前黄土上,洇开两粒微不可察的深痕。碑影无痕。他身后亦无影。这并非仙术遮蔽,亦非道法隐匿,而是白日之光照彻本真,照见虚妄,照破一切依附于形骸之上的阴影。他此身所立,即为光明所选之地;他此心所向,即为义格所栖之所。故而无影,故而无碍,故而无惧。可那泪,仍流。不是怯懦,不是悲戚,是十八年摩云城夜雨中提刀巡街时不曾流的,是神霄妖界尸山血海里咬碎牙关也未肯落的,是千劫窟烈焰焚身、灵卵蚀骨、被虎太岁亲手剖开胸膛又缝合再缝合时,硬生生憋回去的——此刻,全数奔涌而出,如决堤春汛,浩浩汤汤,不可遏止。他忽然笑了一声,极轻,极哑,像枯枝折断在风里。“原来……哭出来,也不疼。”声音飘散在风中,无人应答。只有白日碑上七字愈发明亮,仿佛回应,又似嘲弄。就在此时,白日碑后,一道身影缓缓踱出。不是仙君,不是原天神,亦非叶青雨或余勤馥。是个老者。灰袍洗得泛白,袖口磨出毛边,腰间悬一柄无鞘短刀,刀身斑驳,刃口卷钝,连寒光都吝于施舍一分。他步履缓慢,靴底沾着泥,鞋帮还嵌着半片干枯柳叶,像是刚从某处田埂上踏过,误入此方圣境。可当他走近,整座观河台的气机骤然一滞。飞瀑轰鸣声弱了三分,长河奔涌声低了半拍,连那亘古不息的风,也似屏息凝神,不敢拂动他衣角。猪小力怔住。他认得这把刀。更认得这刀主人。——计昭南。不是画像,不是传说,不是白日碑上那个被万众供奉、被侠者膜拜、被诸天忌惮的“义神”名讳。是活生生的、带着泥土气息与人间烟火气的计昭南。他眼角有细纹,鬓边有霜色,手指关节粗大,指腹覆着薄茧,是常年握刀、劈柴、磨刃、削竹、切菜留下的印记。他停在猪小力身前三步,目光落在那双泪眼上,未语,先叹。一声叹息,竟似裹挟了整条长河的重量,沉甸甸压在猪小力肩头,却奇异地,卸下了他背负十八年的千钧重担。“哭完了?”计昭南问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粗陶。猪小力点头,喉头哽咽,发不出声。计昭南伸手,不是拂泪,而是解下自己颈间一条灰扑扑的旧布巾,递过去:“擦擦。脏手抹脸,回头生疮。”猪小力接过,布巾上还带着老人掌心的温热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香。他低头擦拭,动作笨拙,像第一次学着洗脸的幼童。计昭南目光扫过他身上那件夜行衣——黑如墨,软如云,针脚细密,领口袖缘绣着极淡的银线云纹,正是当年摩云城太平鬼差的制式。他目光微顿,继而抬眼,看向猪小力身后那对双刀。刀鞘黝黑,刀柄缠着磨损严重的暗红麻绳,刀镡处两枚铜钱状纹饰早已黯淡无光。正是最初那一对。“《太平宝刀录》,你练到第几重?”计昭南问。“第七重。”猪小力答,声音已稳,“……‘刀藏万民’那一式,始终未能贯通。”计昭南颔首,未置可否,只道:“刀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刀法再高,若心不平,刀光再亮,若眼不净,终究是屠狗之技,不是太平之器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古井深潭,映着猪小力泪痕未干的脸:“你一路走来,杀过多少人?”猪小力一怔,下意识扳指:“摩云城三年,邪神、淫祀、恶吏、悍匪……记不清了,总有百数。神霄……斩魔君三,戮皇主二,破妖阵七十二,诛叛逆百余……”“够了。”计昭南打断,语气平淡,“数字堆得再高,也垒不成白日碑。你可知,我当年,在观河台下,杀了几个?”猪小力茫然摇头。计昭南抬起右手,摊开五指,掌心纹路纵横如沟壑:“五个。”他缓缓收拢手指,捏成拳:“一个,是篡改黄河水文图、致下游三县饥馑的钦天监主簿;一个,是勾结海寇、贩卖童男童女献祭龙宫的水府少尹;一个,是纵容家奴强抢民女、致其投缳自尽的郡守之子;一个,是私铸劣币、搅乱市舶司银钱流通的商贾;最后一个……”他目光陡然锐利如刀锋,直刺猪小力双目:“是当时坐在这观河台上,眼睁睁看着饥民饿殍横野,却只顾清点今年‘黄河魁首’贡品清单的钦差大臣。”猪小力浑身一震,如遭雷击。计昭南收回手,声音复归低沉:“杀他们,不为快意,不为扬名,只为堵住那张嘴,砍断那只手,剜掉那颗心——让后来者知道,有些规矩,一旦坏了,便需以血来补。有些门,一旦开了,便须以命来封。”他指向白日碑:“你看这碑,七字煌煌,镇压长河。可它底下压着的,不是石头,是十八万具饿殍的尸骨,是七十二道溃堤的残痕,是三百七十六座焚毁的祠庙,是……无数个被碾碎的‘猪小力’。”“你问我太平道在哪?”计昭南忽然一笑,眼角褶皱舒展,竟有几分少年意气,“太平道不在鸣凌霄阁,不在摩云城,不在神霄,更不在观河台。它在你提刀巡夜时护住的那扇漏风窗户里,在你斩断锁链后放走的那个孩子奔跑的泥路上,在你撕碎伪诏时百姓眼中重新燃起的那星火光中。”“道,是走出来的。不是竖起来的。”猪小力怔然,胸中如有惊雷滚过,震得魂魄嗡鸣。他下意识低头,看向自己双手——这双曾劈开妖王颅骨、斩断魔君脊梁、绞碎千劫窟灵卵的手,此刻竟微微颤抖。计昭南不再看他,转身面向白日碑,负手而立。灰袍在风中轻扬,身影孤峭,却似与那巍峨石碑融为一体,成为碑影之外,另一道不可撼动的脊梁。“你信‘天上太平’么?”他忽然问。猪小力脱口而出:“信!”“信什么?”计昭南侧首,目光如电。“信……信它终将实现!”猪小力声音拔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炽热,“信只要有人持刀而立,信只要有人不肯跪,信只要……”“信只要有人,就能替天行道?”计昭南接话,语气忽转冰冷,“错了。天道无言,何须你替?”他猛地转身,一步踏前,距离近得猪小力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渺小的倒影:“你信的,不该是‘天上太平’这个结果,而是‘太平’这两个字本身——它是一把尺,量人心之宽窄;是一杆秤,称世道之轻重;是一把刀,削去所有不平之物!你信的,是这把尺、这杆秤、这把刀,永远存在,永远锋利,永远……握在愿意握它的人手里!”“所以你今日来,不是求证一个答案。”计昭南声音如金石交击,字字凿入猪小力神魂,“你是来确认,自己是否配得上,继续握着它!”猪小力如遭当头棒喝,脑中轰然炸开一片空白。过往所有跋涉、所有苦战、所有牺牲,所有在生死边缘徘徊的瞬间,所有在绝望深渊里抓住的一缕微光……此刻全数回溯,汇成一股沛然莫御的洪流,冲垮了心中最后一道名为“怀疑”的堤坝。他缓缓单膝跪地,不是跪计昭南,不是跪白日碑,而是跪向脚下这片被无数人血泪浸透、又被无数人理想浇灌的厚重土地。“弟子猪小力,”他声音低沉,却如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,“愿以身为尺,量尽天下不平;愿以身为秤,称遍世间轻重;愿以身为刀,削平所有坎坷!若有一日,心生懈怠,刀锋钝挫,愿白日碑裂,义格远遁,永堕无光之渊!”话音落,白日碑上,七字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!那光非灼非烫,却似融尽世间所有悲悯与刚烈,温柔而坚定地笼罩下来,将猪小力全身包裹。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暖意,自丹田升腾,沿经脉奔涌,所过之处,那些积年累月的旧伤、神霄战场留下的暗损、千劫窟灵火灼烧的隐痛……尽数消融,化为纯粹浩荡的生机。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“秩序感”,如春风化雨,悄然渗入他的识海,烙印下最根本的律令——惩恶,即扬善;行侠,即修道;守正,即登临。这不是赐予的力量,而是确认的权柄。白日碑认可了他。不是作为工具,不是作为棋子,而是作为……同道者。光芒渐敛。猪小力起身,肩背挺直如枪,眸中泪痕已干,唯余一片澄澈如洗的清明。他看向计昭南,后者正静静望着他,眼神里没有赞许,没有期许,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。“太平道主,”猪小力开口,声音平稳,“弟子有一问。”“讲。”“您既在此,为何不早现身?若早些点醒弟子,或可少死许多无辜。”计昭南沉默片刻,忽然抬手,指向观河台下奔流不息的长河:“你看那水。”猪小力顺其所指望去。河水滔滔,浊浪排空,挟裹着泥沙、断枝、腐叶,奔涌向前,势不可挡。“水若一味清澄,便养不出鱼虾;若一味浑浊,便滋生疫疠。”计昭南道,“太平之道,亦如长河。需有浊浪涤荡沉疴,需有清流滋养新生。我若早现,你便少了在泥泞中跋涉的筋骨,少了在黑暗里摸索的胆魄,少了……在绝境中自己点亮心灯的勇气。”他目光深深:“真正的太平,不是由神明垂怜而降,而是由凡人用血肉之躯,在绝望的废墟上,一砖一瓦,亲手垒砌而成。我所能做的,只是在你即将坠入深渊时,为你留下一根绳索;在你迷失方向时,为你点起一盏渔火。路,终究要你自己走完。”猪小力豁然开朗,躬身再拜:“弟子明白了。”计昭南摆摆手,似驱赶一只聒噪的飞虫:“明白便好。莫再啰唣。你既取了‘天上太平令’,便该回去了。神霄的火,还没烧到眉毛,太平山的碑,也该立起来了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猪小力肩头,仿佛穿透了时空,望向遥远的南夏:“去吧。鸣凌霄阁的匾额,我已让人备好。朱砂,是新的。”猪小力心头一热,重重点头。计昭南却已转身,缓步向观河台边缘走去。灰袍飘动,背影萧疏,竟有几分踽踽独行的苍凉。“等等!”猪小力忽道。计昭南驻足,未回头。“您……究竟是谁?”猪小力声音微颤,“是计昭南?还是……”计昭南停下脚步,仰头望天。长河之水在他身后奔涌,仿佛一道流动的银带,托起他瘦削的身影。他沉默良久,方才开口,声音轻得如同耳语,却又清晰地钻进猪小力耳中:“我是第一个在观河台上,对着白日碑,喊出‘天上太平’四字的傻子。”话音未落,他身形已如水墨晕染般,悄然淡去,只余一缕微风拂过,卷起地上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,飘向长河深处。猪小力久久伫立,望着那空荡荡的台缘,心潮起伏。他低头,再看手中那块玉令——仙令上的“出入平安”四字,不知何时,已悄然褪色,显露出内里镌刻的、更为古老而遒劲的八个篆字:**“执此令者,即为太平。”**他紧握玉令,指尖传来温润而坚定的触感。转身,再无丝毫犹豫,大步流星,走向观河台下。风卷起他黑色的夜行衣,猎猎作响,如同一面无声招展的旗帜。台下,叶青雨的碧眼龙驹已静候多时。马背上,少年将军摘下面具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、英气逼人的脸,正含笑望着他。“回来了?”“回来了。”猪小力踏上马背,与叶青雨并辔而立。“白日碑下,可有答案?”叶青雨问。猪小力望向远方,目光越过奔流长河,越过层叠山峦,越过万里云烟,最终落在那遥不可及、却始终燃烧在心中的——太平山的方向。“答案不在碑上。”他声音平静,却蕴藏着开天辟地般的笃定,“答案,在路上。”龙驹长嘶,蹄声如雷,载着两人,如两道黑色的闪电,撕裂观河台前的寂静,向着东方,向着神霄,向着那尚未竖起、却已在万千人心中巍然矗立的——白日碑,绝尘而去。长河依旧奔涌,轰隆如雷。观河台沉默如初。唯有白日碑上,“天上太平”四字,光芒内敛,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静、更加悠远、更加……不可撼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