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接待天魔宗的人吗？”宿舍内，张羽的分身眉头微微皱起。虽然他不想做这件麻烦事情，但秦川作为幽信部的部长，毕竟是他的顶头上司，对方强压下来的任务，张羽也不太好完全拒绝。“不过分身...青石阶上霜色未散，林砚的右脚悬在半空，鞋底距第三级台阶尚有三寸——这姿势已维持了整整七十二息。他不敢落脚，亦不敢收回，额角沁出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入衣领，洇开一小片深色。身后三十步外，药圃篱笆边蹲着的陈瘸子忽然“噗”地笑出声，手里那把豁了口的锄头敲在青砖上，叮当两响：“小砚子，你脚底下那块石头缝里，昨儿半夜钻出来三株紫茎龙须草，根须缠着你鞋底玄铁扣打了十七个死结。再僵半刻钟，怕是要连人带鞋长进地里去喽！”林砚浑身一凛，低头看去。果然见灰白石缝间探出三缕紫中透青的细茎，每茎末端垂着豆粒大小的银露，露珠表面浮动着蛛网般的金纹。他喉结上下滚动，声音发紧：“陈叔……这草……怎么长我鞋上？”“长？”陈瘸子吐掉叼着的狗尾巴草，独眼眯成条缝，“是咬。龙须草认主不认鞋，它尝着你脚踝经脉里那股子‘断流引’的味儿，当你是活体药田呢。”他拄着锄头直起身，裤管空荡荡扫过地面，“昨儿申时你替赵管事抄《百草灼心录》第三卷，墨汁里掺了半钱‘断流引’——这玩意儿专克凝神类丹药，偏偏漏写在朱砂批注里。赵管事今早服了三粒安神丹，现正躺在库房打摆子，舌头底下压着七颗冰晶梨核，防他咬断自己舌根。”林砚脑中轰然炸开。他猛地抬左脚欲退，足尖刚离地，脚踝处骤然传来刺骨寒意——紫茎龙须草的银露滴落，竟在青石阶上蚀出三个拇指大的孔洞，青烟袅袅升腾，散出极淡的苦杏仁味。他倒抽冷气，右脚本能下压欲稳住身形，却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玄铁扣应声崩裂，三株龙须草齐齐昂首，紫茎如活蛇般缠上他小腿，银露瞬间凝成冰晶，沿着经脉向上蔓延。“别动！”陈瘸子厉喝，锄头柄闪电般戳向林砚膝弯内侧。林砚只觉酸麻直冲天灵，整条右腿登时失去知觉，整个人向前扑倒。预想中磕碰青石的剧痛并未降临，他鼻尖堪堪擦过地面，额头却被一截温润玉枝托住。抬头望去，半丈外的梧桐树影里，谢昭不知何时立在那里。她左手负于身后，右手持一支青玉簪，簪尖垂落的三缕银丝正轻轻搭在林砚后颈大椎穴上，丝线随呼吸微微起伏，如活物吐纳。“谢师姐……”林砚嘴唇发白，冷汗浸透中衣。谢昭没应声。她目光扫过林砚小腿上急速蔓延的冰晶，又掠过他腰间晃荡的破旧储物袋——袋口用麻绳系着，绳结歪斜，隐约可见半截焦黑的《基础符箓入门》书页。她忽然抬脚，绣着云纹的素白履尖精准踢中林砚储物袋侧面第三道针脚。袋口“啪”地弹开，一本边缘焦卷的册子滑出，正是《基础符箓入门》，书页翻动间，一张泛黄纸片飘落。谢昭玉簪微挑，纸片凌空展开，上面是林砚用炭条歪斜写的字：“今日寅时三刻，北峰后崖松涛涧，取‘凝霜苔’三百叶——赵管事手谕（画押）”。陈瘸子“嘿”地冷笑：“赵管事今早打摆子前，亲口说松涛涧凝霜苔三年未生，崖壁全是秃石头。”谢昭指尖轻弹，玉簪银丝倏然绷直，嗡鸣如琴弦震颤。缠绕林砚小腿的紫茎龙须草剧烈抽搐，三颗银露同时爆开，化作三簇幽蓝火苗，在冰晶表面灼烧出细密裂纹。林砚痛得眼前发黑，却见谢昭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半截断剑——剑身布满蛛网裂痕，剑尖仅余三寸寒光，剑脊上“漱玉”二字被粗粝砂石磨得模糊不清。她手腕一翻，断剑贴着林砚小腿外侧缓缓下划，剑锋未触皮肉，森然剑气已将冰晶寸寸震碎。碎冰簌簌剥落，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皮肤，皮肤上赫然浮现出七枚指甲盖大小的暗红斑点，呈北斗七星状排列。“断流引反噬，加上龙须草阴寒之气，再拖半刻，你这条腿就废了。”谢昭收剑入袖，声音清冷如泉击寒潭，“但真正要命的，是你昨夜子时，在藏经阁丙字区第七架，偷换了《百草灼心录》原本与誊抄本。”林砚如遭雷击，浑身血液霎时冻结。他昨夜确曾潜入藏经阁——不是为偷书，而是为找《断流引解毒方》。丙字区第七架最底层的樟木箱里，本该放着三卷《百草灼心录》手抄本，可当他掀开箱盖，里面却只有两卷。第三卷不翼而飞，箱底压着张素笺，墨迹新鲜：“若寻解药，明日辰时，松涛涧见。——欠你半吊钱的那人”。他摸遍全身，唯余三枚铜钱，便用炭条在箱内壁写下“还钱”二字，又顺手将旁边《基础符箓入门》里夹着的凝霜苔采撷单塞进箱底……这些念头电光石火掠过脑海，他张嘴欲辩，喉咙却像被滚烫砂砾堵住。谢昭却已转身。她素白衣袂拂过梧桐枝桠，惊起两只灰雀，羽翼掠过林砚汗湿的额角。“松涛涧的凝霜苔，三年前就被赵管事采绝了。他每月初一用假苔粉混入‘安神丹’，哄骗外门弟子多买三粒——一粒安神，两粒补‘灵根亏损’。”她脚步不停，声音却字字清晰，“你替他抄书时，墨汁里掺的断流引，是他亲手研磨的。你抄错的朱砂批注，是他用血指印盖的。而你今早接到的采药手谕……”她忽地驻足，回眸一笑，那笑意未达眼底，只余寒潭深处一缕碎冰，“……是赵管事打摆子前，用最后一丝清醒写的。他怕你真去松涛涧，摔死。”林砚呆立原地，小腿伤口渗出的血珠蜿蜒而下，在青石阶上汇成细流，流向第三级台阶的缝隙——那里，三株紫茎龙须草已枯萎蜷曲，茎干断裂处涌出乳白色汁液，遇风即凝，结成三粒浑圆剔透的珍珠。陈瘸子慢悠悠踱过来，弯腰捡起一粒，凑到独眼前端详：“啧，龙须草髓珠，一粒值三块低阶灵石。够你买半张‘续骨符’了。”他随手抛给林砚，“拿着。明儿一早，去库房领‘净尘符’三张、‘固元膏’一盒、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，层层揭开，里面是半块硬如磐石的杂粮饼，“……这个。赵管事打摆子时啃的，剩半块，垫垫肚子。”林砚接住髓珠与油纸包，指尖触到杂粮饼粗糙的棱角，胃里一阵翻搅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在藏经阁樟木箱底看到的素笺——“欠你半吊钱的那人”。半吊钱……合五百文。他摸向腰间空荡荡的储物袋，那里本该有昨日卖废符换来的四百二十文铜钱，还差八十文……等等！他猛地抬头，死死盯住陈瘸子空荡的右裤管：“陈叔，您昨儿在坊市，是不是……”“嘘——”陈瘸子竖起食指按在唇上，独眼里掠过一丝狡黠，“小砚子，有些账，得等你腿好了再算。”他忽然压低声音，气息喷在林砚耳畔，“赵管事床底下，埋着个紫檀匣子。匣子底板有夹层，夹层里有张泛黄的纸，纸上画着松涛涧的地形图，图上标了七个红点……和你腿上的一模一样。”林砚心脏狂跳，几乎撞碎肋骨。他踉跄后退半步，右脚终于落回青石阶——这一次，脚下再无异样。可就在他脚跟触地的刹那，整座青石阶突然无声震颤！阶旁梧桐树影剧烈摇晃，谢昭方才站立之处，空气如水波荡漾，浮现出三道扭曲的虚影：一个身着靛青道袍的老者手持拂尘，拂尘丝缕根根竖立如针；一个锦袍少年脚踩赤焰，掌中托着团跳动的金色火球；第三个身影最为模糊，仅余半截玄色衣袖，袖口金线绣着半只振翅欲飞的鹤。“幻境残痕？”陈瘸子脸色骤变，独眼瞳孔缩成针尖，“漱玉峰……百年前三位金丹真人斗法留下的‘蚀空印’？这印记早该消散了！”他猛地拽住林砚胳膊，力道大得惊人，“快走！蚀空印逢血气必激——你腿上伤口的血，把它们勾出来了！”话音未落，那三道虚影齐齐转向林砚！靛青道袍老者拂尘一挥，林砚脚下青石阶寸寸龟裂，蛛网裂痕中透出幽蓝寒光；锦袍少年掌中金焰暴涨，火球离掌飞出，拖着长长尾焰直扑林砚面门；玄色衣袖的虚影则抬起指尖，隔空一点——林砚怀中那本《基础符箓入门》轰然自燃，焦黑书页翻飞如蝶，每一页燃烧的灰烬都化作一只赤目纸鹤，唳叫着扑向他双目！“闭眼！”陈瘸子怒吼，空荡裤管迎风鼓荡如帆。他竟以残躯为弓，将林砚狠狠掼向梧桐树干！林砚后背撞上粗粝树皮，震得五脏移位，眼前金星乱迸。就在他视野模糊的瞬间，瞥见谢昭不知何时已立于梧桐最高枝头。她左手依旧负于身后，右手玉簪斜指苍穹，簪尖银丝如活物般疯狂延伸，瞬间织成一张巨网，兜住所有赤目纸鹤。纸鹤撞上银丝，纷纷爆开，却未化为灰烬，而是一滴滴猩红血珠，悬停于银丝网上，血珠表面竟映出松涛涧嶙峋怪石的倒影！“血引幻境！”陈瘸子嘶声大喊，独眼死死盯着那些血珠，“小砚子，用你的血！不是腿上的，是舌尖的！咬破！”林砚想也不想，一口咬向舌尖。剧痛炸开，浓腥涌入口腔。他猛吸一口气，将满口热血尽数喷向空中那张悬停的银丝血网！热血触及血珠的刹那，异变陡生——所有血珠内的松涛涧倒影骤然扭曲、拉长，竟化作七道纤细如发的暗红丝线，从血珠中激射而出，嗤嗤数声，尽数没入林砚小腿伤口！七枚北斗状红斑如活物般搏动，随即沉入皮下，消失不见。梧桐枝头，谢昭玉簪银丝寸寸崩断。她身形微晃，素白衣袂无风自动，发间一支素银钗无声滑落，坠向青石阶。陈瘸子眼疾手快，单手抄住银钗，却见钗头镶嵌的月魄石已裂开蛛网细纹。他仰头望向谢昭，声音沙哑：“漱玉峰的‘蚀空印’……原来一直寄在你身上？”谢昭未答。她俯视着林砚，目光扫过他染血的嘴角、颤抖的膝盖、以及腰间那个空瘪的储物袋。良久，她忽然抬手，将手中断剑“漱玉”轻轻抛下。断剑划出一道凄清弧线，剑尖朝下，稳稳插入林砚脚边青石缝中——剑身没入三分，剑脊上模糊的“漱玉”二字，正对林砚瞳孔。“剑名漱玉，断于百年前松涛涧一战。”她声音很轻，却压过了所有风声，“剑魂未散，只缺一味引子。”林砚怔怔望着剑脊，恍惚间，那模糊的“漱玉”二字竟似缓缓流动，化作七点幽光，与他小腿内蛰伏的北斗红斑遥相呼应。他下意识伸手，指尖将触未触剑身——“且慢！”陈瘸子突然暴喝，独眼精光爆射，“小砚子，你储物袋里，除了那本烧剩半截的《基础符箓入门》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？比如……半块杂粮饼？”林砚一愣，下意识摸向空袋。陈瘸子却已一步抢上，枯瘦手指闪电般探入袋底夹层——那里本该只有几粒符纸灰，此刻却赫然躺着一枚铜钱！铜钱边缘磨损严重，正面“通宝”二字模糊难辨，背面却清晰铸着半只振翅仙鹤，鹤喙微张，似欲长唳。“鹤唳钱……”陈瘸子捏着铜钱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，独眼里翻涌着林砚从未见过的惊涛骇浪，“赵管事打摆子前，最后咽下的，就是这枚钱。他临昏厥前，把钱塞进自己嘴里，又用指甲在舌面划了个‘七’字……”他猛地转向林砚，声音陡然拔高，震得梧桐叶簌簌而落，“小砚子！你昨夜在藏经阁樟木箱底写的‘还钱’二字，用的是什么墨？”林砚脑中电光一闪，脱口而出：“……灶膛里刮的锅底灰！混了松脂熬的！”“错了！”陈瘸子狞笑，独眼死死盯住林砚瞳孔，“是赵管事的血！他早料到你会去！他把你用锅底灰写的‘还钱’，拓印下来，又用自己舌尖血重描了一遍！所以你今早拿到的手谕上，那‘松涛涧’三字……”他枯指猛地戳向林砚腰间空袋，“……根本不是赵管事写的！是那张拓印纸！而真正的赵管事手谕，此刻正贴在你储物袋夹层内侧！你摸摸看，是不是有层薄薄的、带着铁锈味的浆糊？”林砚如遭雷击，双手颤抖着探入袋底夹层。指尖果然触到一层薄而韧的胶质，凑近鼻端，一股浓烈的、混合着陈年铁锈与劣质松脂的气息直冲脑门。他猛地撕开夹层内衬——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飘然落下，上面是赵管事熟悉的狂狷笔迹，墨色浓重如血：“松涛涧无苔。七盏‘断魂灯’已启，引你赴约。灯芯用你昨夜所写‘还钱’二字为引。灯油……是你腿上北斗斑所渗之血。此局名曰‘七星锁命’，破局之钥，在你舌尖血未冷之时，吞下这枚鹤唳钱。钱入腹，灯自灭。慎之，慎之。——赵九章绝笔”素笺末尾，一行小字墨迹未干，犹带湿痕：“另：谢昭姑娘鬓边银钗，乃当年松涛涧大战时，我亲手折断。钗头月魄石，镇着七盏断魂灯的灯芯。她若助你，必先碎钗。她若不助……你已在灯中。”林砚攥着素笺，指节咯咯作响。他缓缓抬头，梧桐枝头空空如也。谢昭早已不见踪影，唯有那支断剑“漱玉”静静插在青石缝中，剑身微微嗡鸣，如泣如诉。陈瘸子蹲在他身侧，将那枚鹤唳钱塞进他汗湿的掌心，铜钱边缘锋利，割得他掌心渗出血丝。“小砚子，”陈瘸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，仿佛暴风雨前的海面，“你爹当年，也是在松涛涧，用舌尖血喂饱了一盏断魂灯，才换得你娘平安产下你。那盏灯……熄了七十年，今晨，又亮了。”林砚低头，看着掌心鹤唳钱。钱面上那只半只仙鹤的轮廓，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幽微青光，鹤喙微张，仿佛下一瞬就要发出穿云裂石的清唳。他慢慢将铜钱凑向唇边，舌尖伤口尚未愈合，丝丝缕缕的血腥气弥漫开来。就在铜钱即将触到裂口的刹那，他忽然停住，目光越过青石阶，投向山门方向——那里，一队身着赭红劲装的巡山弟子正朝这边走来，为首者腰悬青铜令，令上刻着“执法堂”三字，寒光凛冽。陈瘸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独眼眯起，嘴角扯出个意味深长的弧度：“哦？执法堂的人，来得倒是巧。小砚子，你猜……他们手上拿的，是赵管事的缉拿令，还是……你爹当年留在执法堂的‘松涛涧守灯人’信物？”林砚没有回答。他只是将鹤唳钱紧紧攥进掌心，尖锐的铜棱深深陷进血肉，带来一阵尖锐而真实的痛楚。他慢慢站直身体，右腿伤口仍在隐隐作痛，可那痛楚之下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——不是灵力，不是符箓，而是血脉深处，某种被遗忘已久的、与松涛涧嶙峋怪石同频共振的搏动。他弯腰，握住断剑“漱玉”的剑柄，用力一拔。剑身离石的刹那，青石阶缝隙里，三粒龙须草髓珠悄然滚落，其中一粒不偏不倚，落入他掌心伤口。乳白汁液与鲜血交融，竟发出细微的、如同冰晶碎裂的“咔哒”声。林砚握着剑，站在青石阶第三级上，阳光将他孤峭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很长，一直延伸到山门方向，与那队赭红劲装的身影，无声交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