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上枝头，各宗人手相继散去。开了半天会的步月华，也略微松了口气，起身带着婉仪往楼上走，沿途询问：“谢尽欢来了？”林婉仪刚才就听到了琴文的禀报，只不过在开会不要离席，因为知道谢尽...夜色如墨，秋风卷着梧桐叶掠过丹阳侯府飞檐，檐角铜铃轻响三声，似在应和某种隐秘的节律。谢尽欢被赵翎按在紫檀雕花椅中时，后颈还沾着素云斋浴桶里未干的水汽，发梢微潮，袖口松垮地挽至小臂，露出一截泛着淡青筋络的手腕——那是方才在露台与南宫烨缠磨时，被她指尖无意识掐出的浅痕，如今正微微发烫。令狐青墨背脊绷得笔直，道袍领口已被赵翎扯开两颗盘扣，露出锁骨下一点胭脂色胎记，像雪地里猝然绽开的山茶。她耳根烧得通红，却不敢挣动，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：“殿下……这不合礼制。”“礼制？”赵翎指尖捻起她一缕青丝绕在指节上，忽而低笑，“青墨妹妹在钦天监抄录《星躔志》时，可曾见哪条星轨讲过‘礼制’？天行有常，不为尧存，不为桀亡——你师父商连璧当年在文庙叩首三百下，求的是长生，不是规矩。”话音未落，谢尽欢忽然抬手覆住赵翎手腕，力道不重，却稳得不容置疑：“翎儿，青墨刚从藏书阁出来，肩头还压着三叠《聚灵阵勘误札记》，你让她喘口气。”赵翎斜睨他一眼，眼尾挑着三分讥诮：“哦？那谢公子倒是体贴。可你知不知道，今晨钦天监报上来七十二处异常地脉，其中四十一处，恰与青墨整理的名单重合？”谢尽欢指尖一顿。令狐青墨趁机挣开，迅速拢紧衣襟，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罗盘——盘面非金非石，浮着细密血丝状纹路，中央指针却诡异地静止不动。她将罗盘推至案前，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：“这不是我师父……不，是商连璧留在钦天监的‘牵机引’。它本该随龙骨滩血池崩毁而湮灭，可今早我在整理《太阴山灵脉图》残卷时，发现图谱夹层里渗出朱砂写的‘癸未·子时·断’——正是龙骨滩塌陷的时辰。有人用活人精魄重续了牵机引的命脉。”灯影摇晃，煤球不知何时蹭进宴厅，蹲在青墨脚边仰头看她，黑溜溜的眼珠映着烛火，忽然“咕叽”一声，爪子扒拉她裙摆。青墨低头，只见煤球右前爪指甲缝里嵌着半片暗金色鳞屑，在烛光下泛着龙脊骨特有的冷芒。谢尽欢伸手欲取，煤球却倏地缩爪，尾巴炸成蒲扇，喉咙里滚出低吼。赵翎却突然倾身，指尖掠过煤球耳后逆鳞——那处本该光滑的皮肉竟裂开一道细缝，缝中幽光流转，赫然是微型聚灵阵的符纹！“原来如此。”谢尽欢瞳孔骤缩，“商连璧没把牵机引的阵眼，种在了活物身上。”赵翎收回手，慢条斯理擦净指尖：“不止活物。青墨，把你袖袋里的东西拿出来。”青墨脸色霎时惨白。她缓缓探入左袖，指尖触到一方硬物，迟疑片刻，终究取出——是块巴掌大的龟甲，甲面焦黑如炭，却刻着密密麻麻的《九曜星图》，最中央“破军”位上，被人用指甲生生剜出个血窟窿，窟窿边缘凝着黑痂，散发淡淡腐香。“这是……我昨夜巡值时，在太阴山脚下捡到的。”她声音发虚，“当时以为是哪个弟子遗落的法器残片……”谢尽欢接过龟甲，指腹摩挲那血窟窿，忽而抬眼：“太阴山？吕炎老儿的道场？”“正是。”赵翎端起酒盏，琥珀色酒液映着她眸中寒光，“可今早吕炎亲自登门，说他门下七名内门弟子，昨夜亥时集体梦游，齐刷刷跪在山门前磕头，额头撞得鲜血淋漓，嘴里反复念叨同一句话——‘龙骨已断，脊髓犹温’。”宴厅骤然死寂。奶瓜手中的银箸“当啷”坠地，朵朵猛地捂住嘴。煤球尾巴僵直，喉间呜咽戛然而止。谢尽欢却笑了，笑意未达眼底：“脊髓犹温……商连璧这是把龙骨滩的残余血气，炼成了‘活脊’？”“活脊”二字出口，窗外梧桐轰然震颤，无数枯叶离枝而起，在半空凝成一条扭曲龙形，龙目空洞，龙口大张，无声咆哮。令狐青墨霍然起身，道袍下摆扫落案上茶盏，碎瓷迸溅如星：“师父他……他不可能！龙骨滩血池是抽取万妖脊髓所筑，早已污浊不堪，强行炼化只会反噬神魂！”“可若用纯阳之体为炉鼎呢？”赵翎搁下酒盏，杯底与紫檀案相击，发出清越一声，“比如，怀胎两月、身负丹鼎派镇派心法‘玄牝真解’的女修？”青墨如遭雷击，踉跄后退半步，撞翻身后绣墩。她猛然抬头看向谢尽欢，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声——那晚在素云斋，她分明看见谢尽欢颈侧，有一道极淡的青痕，形状如蜷曲的龙脊。谢尽欢垂眸，不动声色拢紧衣领。赵翎却已起身，赤足踏过满地碎瓷，裙裾拂过青墨颤抖的指尖：“商连璧算准了你会护她。更算准了——你体内那截‘鸣龙骨’，会本能呼应活脊中的龙髓余韵。”她指尖点向谢尽欢心口，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：“所以你今日在钦天监，根本不是查资料，是在替他……验货。”谢尽欢终于抬眼，目光沉静如古井：“殿下既然全盘知晓，为何不早说？”“因为我要看你选哪一边。”赵翎俯身，发间金步摇垂至他耳畔，“选青墨，你就得亲手斩断活脊，可那会要了南宫烨的命；选商连璧……”她忽然笑出声，指尖划过他喉结，“你舍得让坨坨肚子里的孩子，变成养料？”煤球突然暴起，一口咬住赵翎垂落的裙带，用力撕扯。赵翎纹丝不动，只瞥了它一眼，煤球便浑身僵直，眼白翻涌，爪下鳞屑簌簌剥落，露出底下蠕动的血肉——那血肉深处，竟浮现出与龟甲上同源的星图纹路！“够了。”谢尽欢按住煤球头颅，掌心玄光微闪。煤球哀鸣一声，瘫软在地，爪中鳞屑却“啪”地爆裂，化作齑粉，粉尘中，一枚米粒大小的玉蝉悄然滚落。青墨拾起玉蝉，指尖剧颤：“这是……紫微山镇山灵玉？可它怎会……”“因为商连璧把活脊分成了七段。”谢尽欢从她掌中取过玉蝉，对着烛火端详，“每一段，都寄在一件与他有因果的信物里。太阴山弟子的梦游，是受‘破军’位牵引；南宫烨的胎动异常，是因‘贪狼’位就在她脐下三寸……而这一枚，”他指尖轻叩玉蝉腹部，“是‘武曲’位，主杀伐。寄主，是你师父临终前，亲手为你系上的平安扣。”青墨如坠冰窟。她下意识摸向颈间——那里空空如也。昨日她沐浴时，明明还看见那枚温润玉扣贴着肌肤，可今晨梳妆，却只余一道浅浅勒痕。“他什么时候……”她嗓音嘶哑。“就在你整理《星躔志》时。”赵翎踱至窗边，推开一扇雕花木窗。夜风灌入，吹散满厅酒气，也吹亮了远处钦天监塔顶——那座本该黯淡的观星台，此刻竟泛着幽幽青光，光晕如涟漪般层层扩散，正与玉蝉内纹路隐隐共振。谢尽欢将玉蝉按在掌心，闭目凝神。刹那间，无数破碎画面涌入识海：南宫烨在丹阳学宫后山练剑，剑锋劈开雾气，雾中闪过一截白骨；李敕墨在烟波城查封郭家祠堂，掀开供桌暗格，里面整齐码放着七枚染血龟甲；甚至他自己在素云斋浴桶中仰头喘息时，水面倒影里，南宫烨腰际浮现出一道蜿蜒青纹，纹路尽头，正是龙骨滩坍塌前的地形图……“原来如此。”他睁开眼，瞳仁深处掠过一丝龙影，“活脊不是七段，是七道枷锁。商连璧用南宫烨的胎息为引，把诸派掌门的命脉，全都锁进了她腹中胎儿的先天灵窍里。”青墨扶住桌沿，指甲深陷木纹：“那孩子……”“不是胎儿。”谢尽欢的声音冷得像淬火的剑，“是‘活脊’的容器，也是商连璧留给世间的最后一枚棋子——只要容器活着，他哪怕魂飞魄散，也能借尸还魂，重掌天下灵脉。”窗外梧桐叶哗啦作响，仿佛万千冤魂齐声悲鸣。煤球忽然翻身坐起，爪子刨着地面，喉咙里挤出断续音节：“咕……叽……脊……”赵翎望向谢尽欢，烛光在她眼中跳动如焰：“现在，谢公子要怎么选？”谢尽欢沉默良久，忽然抬手，将玉蝉抛向空中。青光乍现，玉蝉裂开，内里并非血肉，而是一卷薄如蝉翼的帛书，墨迹鲜红似未干涸：【癸未年秋，龙骨断，脊髓温。玄牝为炉，鸣龙为钥，七曜为锁。待胎满百日，七星连珠，即开天门。——商连璧绝笔】帛书飘落案头，最后一个“笔”字尚未干透，墨迹竟如活物般游走，在纸上蜿蜒成一条微型龙脊，脊椎骨节分明，每一节都对应着一处地脉坐标——韩壮山、太阴山、丹阳学宫……最终，龙尾尖锐地刺向丹阳侯府后园那方小小莲池。青墨失声：“后园莲池？可那里只是普通水塘……”谢尽欢却已起身，大步走向门外。赵翎并未阻拦，只在他经过时，递来一盏琉璃灯。灯焰幽蓝，灯罩内壁，浮着七颗微缩星辰，正按诡异轨迹缓缓旋转。“去吧。”她声音很轻，“别让坨坨等太久。”谢尽欢接过灯，身影融入夜色。青墨怔怔望着他背影，忽觉颈后一凉——方才被赵翎扯开的衣领缝隙里，不知何时多了一粒朱砂痣，形状，恰如龙脊第七节。煤球蹭到她脚边，用脑袋顶她手心。青墨低头，看见煤球额心，同样浮现出一粒朱砂痣，位置、大小、色泽，与她颈后那颗，分毫不差。远处钟鼓楼传来三更鼓声，悠长沉重，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赵翎端起冷酒一饮而尽，抬手拂过案上龟甲，那血窟窿里，竟缓缓渗出温热液体，沿着甲面沟壑蜿蜒而下，滴落在紫檀案上，洇开一朵小小的、龙形的血花。谢尽欢提灯穿过回廊，夜风猎猎，灯焰却稳如磐石。他步履不停，直抵后园莲池。池水漆黑如墨，倒映满天星斗，唯独缺了北斗第七星。他蹲下身，将琉璃灯浸入水中。刹那间，池水沸腾，幽蓝火光冲天而起，火中浮现出七座虚幻山影——韩壮山、太阴山、丹阳学宫……最后，是丹阳侯府后园莲池本身。七座山影底部，皆延伸出一根血线，如脐带般汇入池心，纠缠成一团搏动的肉瘤。肉瘤表面，浮现出一张模糊人脸——商连璧的面容，苍老而平静，双唇无声开合：【鸣龙，你终于来了。】谢尽欢静静看着那张脸，忽然抬手，将琉璃灯狠狠掼向肉瘤。灯碎，火灭，池水重归死寂。但就在火光熄灭的刹那，谢尽欢左手小指指甲盖，无声剥落，露出底下莹白如玉的指骨——那骨质纯净无瑕，却在月光下，清晰映出一条细微青纹，自指尖蜿蜒而上，直没入袖中。他缓缓攥紧拳头，青纹随之隐没。池水深处，肉瘤悄然裂开一道缝隙，缝隙里，一只婴儿般的小手，正紧紧攥着半截断裂的龙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