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易的身形在黑雾煞气中骤然模糊，下一瞬已跨越十丈距离，五指曲张如幽冥鬼爪，直抓陈庆面门！“有人来了！”徐敏的传音急促响起。陈庆眼神一厉，心领神会。此刻绝非硬拼之时，只需要挡住这...林玄浮出水面时，喉头腥甜翻涌，一口暗红血沫喷在粼粼水光上，瞬间被湍流冲散。他左手死死攥着半截断剑——剑身漆黑如墨，刃口崩裂三处，剑脊却隐隐透出朱砂符纹的微光，那是他昨夜用本命精血重绘的镇煞纹，此刻正随他心跳明灭闪烁。右臂自肘部以下空荡荡，断口处皮肉翻卷焦黑，一缕青灰色雾气正从创面丝丝渗出，在湿冷晨雾里凝成细小骷髅状轮廓，又倏然溃散。身后瀑布轰鸣如雷，白练垂天而下，砸在青苔嶙峋的寒潭中溅起数丈水幕。他喘息着攀上潭边青石，脊背刚贴上冰凉岩面，左肩胛骨骤然爆开一道血线——三枚乌金钉破皮而出，钉尾缀着褪色黄符，符纸上“锁魂”二字已被血浸得模糊难辨。他咬牙伸手捏住最上方一枚，指腹刚触到钉身，整条左臂便如遭万蚁噬骨，指甲缝里渗出粘稠黑血。远处山道上传来铜铃脆响，由远及近，节奏诡异地卡在每次心跳间隙。“第七次了。”他盯着自己颤抖的右手喃喃道，腕骨内侧新添的紫黑色爪痕正在缓慢蠕动，像活物般向小臂蔓延。这痕迹是昨夜在乱葬岗古井底摸到青铜匣时沾上的，匣盖掀开刹那，井壁突然浮现出三百六十五张人脸，每张嘴都无声开合，吐出同一句梵音：“贪嗔痴慢疑，五毒蚀圣骨”。他当时劈碎井壁逃出，可那声音已钻进耳膜深处，此刻正随着脉搏在颅腔里擂鼓。潭水忽然泛起涟漪，不是风拂过，而是有东西在水底游弋。林玄瞳孔骤缩——倒影里自己的脸正在剥落，表皮如陈旧墙灰簌簌剥落，露出底下交错的银色经络。他猛地抬手去摸脸颊，指尖却穿过虚影，只触到一片冰凉水汽。这时潭心咕嘟冒起个气泡，破裂时飘出半片枯叶，叶脉里蜿蜒爬着赤红小蛇，蛇首昂起，竖瞳直勾勾盯住他右眼。“来了。”他扯下腰间油纸包，三层厚纸裹着块焦黑兽骨，骨头上用朱砂画着歪斜的“避”字。这是老瞎子临终塞给他的，说能挡“非人之窥”。林玄将兽骨按在右眼，刺骨灼痛中听见细微咔嚓声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眼眶外碎裂。潭中赤蛇虚影果然扭曲消散，但枯叶背面突然浮现血字：“你替它挡了七次，第八次该还了”。铜铃声已至三十步外。林玄拖着残躯滚进岩缝，后背刮过嶙峋尖石，血肉撕裂声混着铃响竟奇妙地同频。他摸出怀中半块龟甲，甲面裂纹纵横如蛛网，中央嵌着粒浑浊琥珀，琥珀里凝固着一滴暗金色血珠。这是昨日在药王谷废墟掘出的，谷主尸骸盘坐于九转丹炉旁，七窍淌出的不是血，而是融化的金汞。林玄撬开其紧咬的牙关时，发现舌根刻着两行小篆：“丹成九转非为寿，炼尽人间伪圣骨”。岩缝外掠过一道灰影，袍角绣着褪色的阴阳鱼。林玄屏住呼吸，左手断剑悄然横在颈侧——若被识破，宁断喉不落活口。那灰影在潭边驻足，袖中滑出青铜罗盘，盘面二十四山向尽数倒转，指针疯转三圈后骤然静止，直直指向岩缝。林玄后颈汗毛倒竖，却见灰影忽抬手掐诀，罗盘腾起青烟，烟中幻化出七具纸人，个个眉心点着朱砂，手持桃木剑围住寒潭。“借阴兵，驱邪祟？”林玄舌尖抵住上颚，尝到铁锈味。他认得这手法，三年前青羊观覆灭时，观主就是用此术召唤纸人军对抗血河老祖。可眼前纸人脚踝系着红绳，绳结打的是活扣——这是活祭才有的标记。果然，灰影从袖中取出个布囊，倾倒出数十枚带血牙印的糯米，尽数撒入潭中。糯米遇水即燃，幽蓝火焰里浮起婴孩啼哭，七具纸人手中桃木剑霎时染成暗红。潭水沸腾了。林玄在岩缝阴影里蜷缩如虾，断剑刃口抵住自己左胸。只要心脏停跳三息，体内蛰伏的“玄冥真种”就会本能反噬，届时寒潭必成血海。这是他最后的底牌，也是最危险的赌注——玄冥真种吞噬生机时不分敌我，上次失控导致半个黑松林化为齑粉。他盯着潭面，那里正浮起七具浮尸，皆穿青羊观道袍，道冠歪斜，脖颈有相同勒痕。为首那具尸体突然睁开眼，瞳仁全黑如墨玉，嘴唇翕动：“林师侄，你盗走的《太初引气图》第三页，画的是不是昆仑墟地脉图？”林玄浑身肌肉绷紧如弓弦。那图他确实在观主密室暗格发现，纸页边缘烧焦，显是仓皇中撕下。可图上明明只绘着九条云气缭绕的山脊，何来地脉标识？他目光扫过浮尸道袍内衬——那里隐约透出淡金纹路，正是《太初引气图》缺失的第三页材质！原来整幅图被拆解缝进了七件道袍夹层，需七具尸体同时现世才能显形。灰影此时转身，面容隐在兜帽阴影里，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。他袖中滑出把骨笛，笛身刻满逆鳞纹，凑近唇边时，潭中浮尸齐齐仰头，七道黑气自天灵盖冲出，在半空拧成扭曲龙形。林玄猛然想起老瞎子濒死时抓着他手腕嘶吼的话：“别信笛声...那是...是吞了三百童男童女的...蜃龙...”骨笛未响，林玄却已耳鼻溢血。他踉跄撞出岩缝，断剑劈向灰影咽喉。剑锋距皮肤尚有三寸，灰影袖中突然弹出七根银丝，丝线末端系着七枚铜铃——正是方才山道上听到的铃声来源！银丝如活蛇缠上断剑，剑身朱砂符纹瞬间黯淡。林玄弃剑后跃，右膝重重砸在青石上，碎石飞溅中瞥见灰影袖口滑落半截臂骨，骨色惨白泛青，赫然与自己断臂创口渗出的雾气同源。“同源？”他喉头血气翻涌，忽然笑出声，“所以那晚在乱葬岗，是你把‘玄冥真种’种进我脊椎的？”灰影动作微顿，兜帽阴影里似有幽光一闪。林玄趁机扑向寒潭，整个人扎入水中。刺骨寒意裹住全身刹那，他扯开胸前衣襟——心口位置浮现出半枚青玉印章，印文是古篆“赦”字，边缘裂痕里渗出金液。这是今晨卯时用断剑划破胸口烙下的，以心头血为引，强行催动玄冥真种反向吞噬。潭水瞬间冻结成琉璃，七具浮尸的动作僵在半空，道袍内金纹骤然炽亮，映得整个寒潭如熔金之海。林玄在冰层下睁眼，看见自己倒影正在龟裂。每道裂痕里都伸出苍白手指，指尖滴落的不是水，而是粘稠金汞。他忽然明白老瞎子为何总在雨天咳血——那血落地即凝成金砂，砂粒里藏着微缩的星图。原来所谓“苟”，不过是把命切成三百六十份，每日吞下一小片，让腐烂的经脉里长出新的星轨。灰影的骨笛终于响起。第一个音符迸发时，林玄左耳鼓膜炸开，血珠溅在冰层上竟燃起幽绿火焰；第二个音符落下，他右眼瞳孔里浮现出倒悬的昆仑墟，九条山脊正缓缓旋转；第三个音符震颤中，心口玉印“赦”字突然脱落，化作金鸟撞向冰层。琉璃应声迸裂，万千冰晶折射出无数个林玄，每个都在重复同一动作：左手按断臂创口，右手掐子午决，舌尖咬破处滴落的血珠悬浮成环，环中浮现金色蝌蚪文——正是《太初引气图》第三页缺失的咒文！灰影兜帽被气浪掀开，露出张毫无皱纹的脸，眉心嵌着枚青鳞。他抬手欲召银丝，却发现七根丝线已尽数没入林玄后颈，顺着脊椎钻进玄冥真种所在的气海。林玄从碎冰中升起，周身覆盖着流动的金汞铠甲，铠甲缝隙里钻出细小的玄冥藤蔓，藤蔓顶端绽开七朵冰晶花，每朵花蕊里都坐着个微型青羊观道士，正齐声诵念：“太初有道，道生一，一生二，二生三，三生万物...”灰影突然剧烈咳嗽，指缝间漏出金汞，落地即化作微型昆仑墟模型，九条山脊正疯狂坍缩。他踉跄后退，踩碎一块青苔石，石下赫然压着半张焦黄纸页——正是《太初引气图》第三页残片！林玄瞳孔骤缩，那页纸上的云气山脊此刻正随灰影咳嗽的节奏明灭，每一次明灭，他心口玉印就黯淡一分。“原来如此。”林玄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嘶哑，“你不是在找地脉图，是在找...镇压玄冥真种的楔子。”他抬起右手，掌心浮现与灰影眉心同源的青鳞，“当年青羊观主炼制九枚‘镇世青鳞’，一枚镇昆仑墟地脉，八枚...炼进了八个试药童子的脊椎。你是我师兄？还是...第七个失败品？”灰影身形剧震，眉心青鳞突然剥落，露出底下猩红血肉。他嘶吼着扑来，骨笛插入自己左眼，鲜血喷溅在笛孔上，顿时涌出浓稠黑雾。雾中浮现三百六十座道观虚影，每座观顶都悬着口青铜钟，钟身铭文皆是“玄冥”二字。林玄却闭上双眼，任金汞铠甲寸寸剥落，露出底下焦黑皮肉。他张开双臂，任黑雾灌满肺腑——那些被他吞下的三百六十片命，此刻正从毛孔渗出，化作萤火虫般的光点，汇向寒潭深处。潭水再次沸腾，但这次浮起的不是浮尸，而是七百二十块碎玉。每块玉上都刻着不同符纹，拼合起来正是完整的《太初引气图》。林玄踏着玉块走向灰影，脚下每一步都踏碎一块玉，碎玉中飞出金鸟衔走青鳞，青鳞落地化作幼童啼哭。当第七百二十块玉碎裂时，灰影突然跪倒，眉心伤口涌出的不再是金汞，而是清澈泉水，泉中倒映出两个孩童在青羊观后山放纸鸢——一个穿道袍，一个着粗布衣，纸鸢尾巴上拴着的，正是此刻悬在灰影头顶的骨笛。“师兄。”林玄蹲下身，手指抚过灰影眉心泉眼，“你守着这口泉三十七年，就为等我回来取走最后一片命？”他扯开自己左胸衣襟，露出心口玉印残留的裂痕，裂痕深处，一点金光正缓缓旋转，渐渐显出微型昆仑墟的轮廓，“可你忘了...玄冥真种真正的名字，叫‘归墟印’。”灰影喉头咯咯作响，泉水倒影里，放纸鸢的孩童突然松手。纸鸢乘风而起，越过青羊观飞向昆仑墟方向，风筝线上系着的骨笛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。林玄伸手握住灰影枯瘦的手腕，两人脉搏在这一刻奇异地同频共振。寒潭水面泛起涟漪，涟漪扩散之处，冰晶、金汞、青鳞尽数融化，化作温润春雨洒落。雨滴落在林玄断臂创口，焦黑皮肉下竟钻出嫩绿藤蔓，藤蔓顶端结出七枚青果，果皮上浮现金色经络——正是他吞下的三百六十片命所化的星图。远处山道上，铜铃声再次响起，节奏却变得舒缓悠长。林玄扶起灰影，望向雨幕尽头若隐若现的昆仑墟轮廓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在乱葬岗古井底，青铜匣开启时井壁浮现的三百六十五张人脸。此刻他心口裂痕里的昆仑墟虚影微微旋转，井壁人脸竟一张张剥落，露出底下相同的青鳞印记。原来所谓“贪嗔痴慢疑”，从来不是蚀骨之毒，而是三百六十五道封印玄冥真种的契文。灰影靠在他肩头轻咳，吐出的泉水在半空凝成七颗露珠，每颗露珠里都映着不同年岁的林玄：五岁在青羊观扫阶，十五岁盗取《太初引气图》，二十五岁斩断左臂封印真种...最后一颗露珠里，是此刻的他，正将右手按在灰影后心，掌心青鳞与对方眉心泉眼遥相呼应。“第八次。”灰影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，“你替我挡了七次反噬，这次...换我替你承下归墟印的劫。”他反手抓住林玄手腕，用力按向自己心口。那里没有血肉，只有一枚缓缓转动的青玉印，印文正是“赦”字。两枚玉印相触刹那，林玄听见自己脊椎发出清越龙吟，三百六十处断裂的骨节正被金汞重新浇铸，每道接缝都浮现出微缩的昆仑墟山脊。雨停了。林玄站在潭边，左臂完好如初，只是小臂内侧多了道青鳞纹路，纹路尽头延伸向心口，与玉印裂痕完美咬合。他弯腰掬起一捧水，水面倒影里，自己眉心正缓缓浮现出半枚青鳞。远处山道上，铜铃声渐行渐远，最终融入昆仑墟飘来的松涛。他转身走向灰影躺卧的青石，指尖拂过对方眉心泉眼——泉水早已干涸，只余一道细小青痕，形状恰似半枚玉印。寒潭彻底平静，水面映出澄澈天空。林玄忽然抬脚，踩碎自己倒影的眉心。涟漪荡开时，整片潭水骤然沸腾，蒸腾白雾里浮起七百二十座道观虚影，每座观顶铜钟齐鸣，钟声汇成洪流涌入他耳中。他闭目聆听，听见三百六十五种梵音在颅腔共鸣，最终凝成一句清晰古语：“苟之一字，上草下苟，草字头为三十六天罡，苟字底乃七十二地煞——合三百六十，方成一苟。”雾气散尽，寒潭恢复幽深。林玄转身离去，布鞋踩过青苔，留下七个水印，每个水印里都游着条赤红小蛇。他走向昆仑墟方向，背影在晨光里渐渐透明，最终化作一缕青烟，烟中浮沉着半枚青玉印，印文“赦”字正缓缓洇开，渗出金汞般的光晕。山风掠过空寂寒潭，卷起几片枯叶。其中一片飘落水面，叶脉里的赤蛇昂首吐信，信尖分叉处，赫然映着林玄远去的背影——那背影每迈出一步，脚下便生出一朵冰晶花，花蕊里端坐的青羊观道士们，正将手中桃木剑缓缓插进自己心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