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的刹那，陈庆再无保留，体内《太虚真经》第十三层轰然运转！“轰——！！”一股磅礴浩瀚的真元波动自他体内冲天而起！真元如同实质般透体而出，在他周身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气浪，...林风在水底睁开眼时，喉间还裹着一股铁锈味。不是血——是灵泉深处淤积千年的腐泥气息，混着上古阵纹崩裂后逸散的阴煞之气，钻进肺腑，像无数细针在刮擦。他左手五指死死抠进青黑色岩壁缝隙，指甲翻裂处渗出的血珠刚浮起三寸，便被水流冲得无影无踪。右臂空荡荡的袖管在暗流里翻卷，断口处皮肉焦黑蜷曲，边缘凝着一层薄薄的玄霜，那是他硬生生用《九转枯荣诀》第三转反向催动火脉，烧断自己经络、逼退蚀骨阴毒时留下的印记。头顶百丈之上，水面泛着诡异的淡金色涟漪。那是镇妖塔第七层“浮生镜界”的结界余波，正被外面那场大战撕扯得明灭不定。林风能听见声音——不是打斗声，是骨头在碎，是丹田炸开的闷响，是某个熟悉到刻进骨髓里的嗓音嘶吼着喊他名字，又戛然而止。“师……兄？”他嘴唇翕动，没发出声音，只有一串气泡摇晃着升上去，撞在结界光幕上，碎成更细的银星。三个月前，他还是青岚宗外门最不起眼的扫地道童。每日寅时起身，持竹帚扫净藏经阁前十二级石阶，扫完要跪着数台阶缝里钻出的苔藓有几片，少一片，掌心便被戒律堂长老的紫藤杖抽开一道血口。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数错，十七片苔藓数成十六片，血顺着指尖滴在阶角那块刻着“守心”二字的旧碑上，血珠竟被碑文吸进去，碑面幽光一闪，当晚他梦里就见一株通体漆黑的枯树，在无风无月的虚空里缓缓舒展枝桠，每根枝条末端都悬着一枚将熄未熄的青铜铃铛。醒来后，他左耳后多了一粒朱砂痣，右手小指开始不受控地颤抖。后来他才知道，那不是痣，是“劫印”；那不是抖，是枯树根须已扎进他命格裂缝，借他血气养铃。再后来，他偷看了半页被封在禁地寒潭底部的《枯荣残卷》，发现整部功法根本不是修炼之术，而是一份“献祭名录”——前六转炼体、炼气、炼神，皆为饵；第七转起，才是真章：以身为鼎，纳万劫入炉，熬一炉不朽灰烬。灰烬中若能凝出一粒金丹，便算成了“圣”；若凝不出……那就连灰都不剩，彻底化作枯树新添的一截枯枝。他不敢练第七转。可今晨，他看见师兄沈砚被三十六根锁魂钉钉在镇妖塔尖，七窍涌出的不是血，是大团大团金灿灿的佛光。那些光一触到塔身符文，便如沸油泼雪，“滋啦”一声蒸腾成灰。而沈砚脖颈处，赫然浮现出和林风耳后一模一样的朱砂劫印，只是比他的大了三圈，颜色深得发紫。——原来师兄早就是枯树选中的人。——而自己这三个月来偷偷替他压制的阴毒、悄悄渡给他的三道本命真气、甚至昨夜用断臂换来的半盏“忘忧茶”……全都在喂养那株树。林风忽然笑了一下。水底幽暗，那笑意却亮得刺眼。他松开抠进岩壁的手，任身体缓缓沉向更深的黑暗。断臂处玄霜簌簌剥落，露出底下蠕动的暗红血肉——那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重新生长出森白骨茬。不是愈合，是重组。枯树在借他的痛楚校准自己的根系。“咚。”沉底瞬间，脊背撞上一方冰凉石台。林风喘息未定，指尖却本能地抚过石台表面。凹凸不平的刻痕硌着皮肤，他闭着眼，用指腹一笔一划描摹——横、竖、折、钩……是“赦”字。不是篆，不是隶，是早已失传的“缚灵古契”。他猛地睁眼。石台中央嵌着一块拳头大的墨玉，玉中悬浮一滴血。那血凝而不散，通体赤红，却在最核心处透出一点令人心悸的金。林风认得这颜色——昨日沈砚被钉上塔尖时，从他眉心逼出的最后一滴血，就是这般金红交织。血珠下方，压着半截断裂的桃木剑柄。剑穗犹存，靛青丝线缠着三枚干瘪的槐米，米粒缝隙里，卡着一小片焦黄的纸灰。林风瞳孔骤缩。那是他三年前烧给娘亲的“往生引”残片。娘临终前攥着他手腕，枯瘦手指在他掌心反复划拉，划的正是这个“赦”字。她咳着血说：“风儿莫怕……树要长高，总得先砍掉碍事的枝……娘这截枯枝，砍得值。”原来娘也懂。原来她早把命填进了这方石台。他抬起仅存的左手，食指割开掌心，鲜血汩汩涌出，滴在墨玉之上。血未落地，已被玉中那滴金红血珠吸尽。墨玉嗡鸣震颤，表面浮起蛛网般的金纹，纹路蔓延至石台四角，轰然亮起四盏青铜灯。灯焰幽蓝，焰心各立一道虚影：第一个是穿粗布衣的妇人，鬓角霜白，正低头缝补一件小小的道袍；第二个是青衫少年，腰悬断剑，仰头望着漫天星斗，袖口沾着未干的墨迹；第三个是戴青铜面具的高瘦身影，手中托着一盏琉璃灯，灯罩上绘满旋转的枯枝；第四个……是林风自己。但那影像中的他，左耳后劫印鲜红欲滴，右手完好无损，掌心向上，托着一枚正在缓慢旋转的灰白色圆球——球体表面，密密麻麻全是微缩的、正在崩塌的山川楼阁。“这是……我的命格？”林风喃喃。四盏灯同时爆燃，幽蓝火焰窜起三尺高，将他笼罩其中。灼热感并未烧灼皮肉，反而如温水浸透四肢百骸。脑海里轰然炸开无数碎片：——娘亲缝补的道袍内衬里，用金线绣着半幅星图；——沈砚教他写第一张符时，朱砂里混了自己心头血；——戒律堂长老紫藤杖底部，暗藏一枚刻着“枯”字的青铜榫头；——藏经阁最底层那排无人问津的虫蛀木柜，柜脚磨损程度远超常理，仿佛被某人日日倚靠……记忆洪流冲垮堤坝，林风喉头一甜，喷出一口黑血。血雾弥漫中，他看见石台四角的虚影齐齐转向自己。戴面具者抬手，指向墨玉上方——那里，金红血珠正剧烈搏动，每一次收缩，都牵动整座镇妖塔震颤。“第七转，非‘熬’，乃‘赦’。”声音不是从耳中听来，而是直接在颅骨内共振，“枯荣枯荣，世人皆解作生死轮转。殊不知‘枯’为囚笼，‘荣’为钥匙。你熬炼万劫，只为烧穿牢笼；你吞吐灰烬，实为淬炼钥匙。”林风踉跄一步，单膝跪地，左手按在冰冷石台上。“所以……第七转，要赦谁？”墨玉中血珠骤然涨大，金芒刺目。四盏青铜灯焰齐齐倒卷，尽数涌入林风断臂创口。剧痛如海啸扑来，他却咬紧牙关，盯着那枚灰白圆球——球体表面，一座坍塌的塔楼残骸正缓缓浮现轮廓，塔尖位置，三十六个微小的黑点正随着血珠搏动明灭。是锁魂钉。是沈砚。是娘。是所有被枯树标记过、又被它亲手折断的枝条。林风忽然明白了。所谓“成圣”，从来不是登顶，而是砸碎所有标价牌。他猛地抬头，望向头顶那片动荡的淡金结界。水面之上，大战已近尾声。他听见护山大阵碎裂的脆响，听见同门濒死的惨叫，听见某个苍老的声音在狂笑：“好！好一个青岚宗！今日我‘枯禅’以三千佛子血为墨，书此‘赦’字，尔等……尽数归树！”枯禅？林风嗤笑出声，笑声在水底激起浑浊涟漪。他当然知道这名字。三百年前，第一个练成《九转枯荣诀》第七转的人，也是第一个被枯树反噬、神魂俱灭的疯子。可没人知道，疯子临死前，用最后力气在镇妖塔地基刻下一百零八道“赦”字咒，每一笔，都灌注了半生佛力与半生怨毒。那些咒，此刻正透过石台，源源不断涌入他血脉。“原来如此……”他咳着血，左手五指深深插进石台裂缝，指甲崩断，鲜血淋漓，“不是第七转要成圣……是第七转，要弑圣。”话音落，断臂创口处玄霜尽消。新生血肉疯狂蔓延，不是长出皮肉，而是凝成一柄三尺短刃——刃身漆黑，布满龟裂纹路，纹路深处，有金红光芒如熔岩奔涌。刃尖直指墨玉中那滴搏动的血珠。林风握紧刀柄。刀身嗡鸣，竟与血珠搏动同频。他不再犹豫，刀锋猛然刺入墨玉！没有碎裂声。只有一声悠长叹息，似从万古之前传来。墨玉表面金纹暴涨，瞬间覆盖整方石台。四盏青铜灯焰同时熄灭，虚影消散。而林风眼前，豁然展开一幅血色长卷：卷首题着两个大字——“赦榜”。榜上无名，唯有一行行朱砂小楷，记着年月、地点、被赦者姓名，以及一行触目惊心的批注：“劫印已销，根系自断，枯枝当焚。”林风的目光死死钉在最新一行：【癸卯年腊月廿三，青岚宗镇妖塔，沈砚，劫印紫中泛金，已销。】批注下方，墨迹未干，尚有余温。而就在这一行字右侧，空白处，正有一行崭新的朱砂字迹，缓缓洇开：【癸卯年腊月三十，镇妖塔底渊，林风，劫印赤如新血，待销……】林风盯着那“待销”二字，忽然放声大笑。笑声震得水波狂涌，石台嗡嗡作响。他反手将短刃抽出墨玉，刃身已由漆黑转为温润玉色，裂纹尽数弥合，唯有刃脊一线，凝着一缕极细的金红丝线，如活物般微微脉动。他低头，看自己左手。掌心朝上，那枚灰白圆球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道纤细却无比清晰的金线，自腕脉直贯指尖，末端微微翘起，像一枚尚未落笔的句号。“原来……这才是第七转。”他轻声说，“不是熬灰烬，是提笔。”头顶，淡金结界终于承受不住巨力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一道刺目的白光撕裂水面，如天罚降世，直直劈向石台——那是枯禅凝聚毕生修为的“斩圣剑光”，要将这方叛逆之地彻底抹除。林风不闪不避。他抬起左手，食指蘸着自己掌心血，凌空书写。一笔，横如铁。二笔，竖似钉。三笔，折若断崖。四笔，钩如鹰喙。“赦”字未成，剑光已至眉睫。千钧一发之际，他指尖金线骤然绷直，迎向剑光！没有爆炸，没有冲击。金线轻轻一颤，剑光便如投入湖心的石子，漾开一圈圈涟漪，继而无声消融。涟漪扩散至水面，整片淡金结界如琉璃般片片剥落，露出其后真实的、血色的天空。镇妖塔第七层，轰然坍塌。瓦砾如雨坠落，却在触及林风周身三尺时，尽数化为齑粉。他站在废墟中央，左手垂落，指尖血珠将坠未坠。远处，沈砚钉在塔尖的躯体猛地一震，三十六根锁魂钉齐齐嗡鸣，钉头处，一点金红光芒悄然亮起，随即蔓延至整根钉身。钉尖所触的塔砖，竟开始抽枝发芽，长出细弱却倔强的青翠嫩芽。而林风耳后，那粒朱砂劫印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由赤转淡，由淡转无。他缓缓抬头，望向血色天空尽头。那里，一株撑天巨树的虚影正缓缓浮现。树冠遮蔽日月，万千枝条垂落如瀑，每根枝条末端，都悬着一枚青铜铃铛。此刻，其中三十六枚铃铛正剧烈震颤，铃舌撞击处，迸射出刺目金光。林风笑了。他抬起左手，对着那遮天蔽日的枯树虚影，缓缓握拳。然后，松开。指尖血珠终于坠下，在半空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金线，倏忽不见。下一瞬，三十六枚震颤的铜铃，齐齐哑然。树影剧烈晃动，仿佛被无形巨锤击中。而林风脚下，那方墨玉石台，无声无息，化为齑粉。他迈步向前，踏过坍塌的塔基，踏过翻涌的血色云海，踏过无数双惊骇欲绝的眼睛。青岚宗山门前，枯禅的佛光金身寸寸龟裂，他难以置信地低头，看着自己胸前——那里，一朵青翠欲滴的槐花正悄然绽放，花瓣舒展，蕊心一点金红，熠熠生辉。林风从他身边走过，脚步未停。身后，枯禅金身轰然炸开，无数金粉飘散，每一片金粉落地，便生出一株幼小的槐树，树梢上，皆悬着一枚静静的、再不会响的青铜铃。山风掠过，带来远方炊烟的气息。林风摸了摸空荡荡的右臂袖管，又看了看自己完好如初的左手。他忽然想起今早扫过的那十二级石阶。或许，该去把台阶缝里的苔藓，重新数一遍了。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