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几日，陈庆除却潜心修炼，闲时便会与韩氏闲谈。这日午后，万法峰顶暖阳斜照，光影柔和。陈庆正与韩氏说着话。就在这时，青黛的身影出现在门外，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，却依旧压得很轻。...青石巷口的风卷着碎雪打在陈默脸上，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。他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露出里面泛黄的粗麻里衬。左手拇指下意识摩挲着腰间铁尺——三尺二寸，重十二斤七两，通体乌黑无光，表面却有七道深浅不一的划痕，最深那道斜贯尺身，是去年冬至夜在城西乱葬岗被一只断角伥鬼的爪子刮出来的。巷子深处传来铜铃轻响。陈默脚步一顿，喉结上下滚动，没回头，只把左脚往右斜退半寸，脚尖点地，重心压低。这是“龟息桩”的起手式，不动如山，却已将后路封死。铜铃声停了。一盏纸灯笼从拐角浮出来，惨白烛火在风里晃，照出提灯人半张脸——颧骨高耸，眼窝深陷，嘴唇泛着青灰，脖颈处有道暗红蚯蚓似的旧疤，蜿蜒至衣领下。他穿的是巡夜司最低等杂役的靛蓝短褂，可腰带上别着的不是制式铁哨，而是一枚黄铜虎头扣，虎口衔着半截褪色红绳。“陈默。”那人声音干涩，像砂纸磨过朽木，“卯时三刻，西市‘百味斋’后巷，有人等你。”陈默终于转过身。他个子不高，身形偏瘦，但站那儿就像一截钉进地里的老槐根，肩背绷着股沉劲儿。他没应声，只抬眼盯着那人左耳垂——那里少了一小块肉，缺口呈月牙形，边缘微凸，像是被什么活物硬生生啃掉的。那人似有所觉，右手迅速摸了下耳垂，指尖在缺口处顿了顿，又若无其事放下。“你耳坠子掉了。”陈默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上个月廿三，城南义庄第三间停尸房，你替我扛那具‘走阴尸’时，它还在。”那人瞳孔骤然一缩，喉结剧烈上下滑动，右手已按上腰间虎头扣。可陈默没动，甚至眼皮都没眨一下，只是抬起左手，用拇指指甲轻轻刮了刮铁尺上第七道划痕——那道最深的痕，边缘微微泛着幽蓝。“蓝焰蚀骨膏……”那人嗓音突然嘶哑，“你真用了？”“用了。”陈默点头，“熬了三十六炷香，兑了七钱霜降前采的断肠草汁，最后加半滴黑水沼蟾蜍血。”那人倒退半步，后背撞上青砖墙，发出闷响。他盯着陈默的眼睛，想从中找出一丝虚张声势，可那双眼睛黑得像两口枯井，连涟漪都不起。“你不怕反噬？那玩意儿能蚀穿金铁，你这双手——”“手废了，还能换。”陈默打断他，铁尺缓缓收回腰侧，动作不快，却让那人额角渗出细汗，“可命只有一条。你昨儿亥时四刻，往巡夜司刑房送了三碗‘安神汤’，其中一碗，药渣里混了半片‘哑蝉蜕’。那汤，是给谁喝的？”那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巷口风势陡然加剧，卷起地上积雪，糊了满眼。等雪尘稍落，提灯人已不见踪影，唯余那盏纸灯笼歪斜插在雪地里，烛火将灭未灭，在寒风里飘摇欲熄。陈默弯腰，从灯笼底座夹层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。上面没字，只画着一只歪嘴笑的纸鸢，线轴缠着三圈黑丝线，线头垂落处，墨点洇开，像一滴将干未干的血。他盯着那滴血看了足足半盏茶工夫，才将素笺凑近灯笼残火。火苗舔上纸角，迅速吞噬墨迹，却在烧到纸鸢眼睛时诡异地顿住——那两点墨竟化作两粒赤红微光，在火中明明灭灭，如同活物呼吸。陈默面不改色，屈指一弹，火星迸散，纸鸢彻底化为飞灰。他转身朝巷子另一端走去，步伐不疾不徐，棉袍下摆扫过积雪，留下两行浅印。行至巷尾，忽闻身后传来极轻的“咔哒”声，像枯枝折断。他脚步不停，右手却已悄然探入怀中，指尖触到一块温润玉石——那是他娘临终前塞进他手心的，通体墨绿，内里游动着一条细若游丝的银线，每逢子夜便自行发热，热得烫手。玉佩离身三寸，陈默突然刹住。前方五丈处，雪地上静静躺着一只断手。左手，食指与中指齐根而断，断口平滑如镜，凝着层薄薄寒霜。手腕处套着半截锈蚀铁环，环内侧刻着两个蝇头小楷：“镇邪”。陈默蹲下身，没碰那手，只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，拔开塞子，倾出三滴琥珀色液体。液体落地即凝，化作三粒晶莹剔透的冰珠，滚入断手指缝。冰珠接触断口瞬间，“嗤”地腾起一缕青烟，烟中隐约浮现半张扭曲人脸，张嘴欲嚎，却发不出丝毫声响，随即被寒气冻僵，碎成齑粉。他这才伸手，捏住断手手腕处的铁环。铁环入手刺骨奇寒，仿佛握着万年玄冰。可就在指尖触到环内刻字的刹那，陈默浑身肌肉猛地绷紧——那两个字，笔锋走势与他娘临终前攥着他手腕、用指甲硬生生刻进他掌心的二字，分毫不差。“镇……邪……”他喉间滚出这两个字，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砾摩擦。掌心旧伤突突跳动，灼痛钻心，仿佛那两道早已结痂的刻痕正重新裂开，渗出暗红血珠。远处钟楼传来三更鼓响，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鼓声未歇，陈默已撕下袍角，将断手仔细包裹，塞进怀里。那铁环紧贴胸口，寒意直透肺腑，却压不住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。他必须去西市。百味斋后巷，是整座青梧城里最黑的几处地方之一。那里没有巡夜司的灯笼，没有更夫的梆子，连野狗都不愿靠近。十年前，有个叫柳七的厨子在那里剁了七十三刀，把仇家剁成肉泥，后来他自己也疯了，在灶膛里活活烧死。此后每到子夜，总有人听见剁骨声，一下，又一下，绵长不绝。陈默赶到时，天已擦黑。百味斋后巷窄得仅容两人侧身而过，两侧高墙逼仄，墙上爬满枯藤，藤蔓缝隙里嵌着许多细小陶罐，罐口朝外，罐身绘着褪色符纹。这是“听风瓮”，能收声聚气，专为防备某些不该听见的东西。巷子尽头堆着几只空酒瓮，瓮口朝天，瓮底覆着薄雪。陈默在第三只瓮前停下，俯身拂去雪，露出瓮底一个朱砂画就的符——不是道家云篆，也不是佛门真言，而是一道扭曲的蛇形，蛇首昂起，口吐三叉信子，信子末端各悬一粒米粒大小的黑点。他伸出右手食指，蘸了点舌尖血，不偏不倚，点在蛇瞳正中。嗡……整条巷子的枯藤同时震颤，陶罐内传出细密蜂鸣。那蛇形符纹竟缓缓蠕动起来，蛇身舒展，信子伸长，三粒黑点离罐而出，在空中凝成三颗幽暗星子，绕着陈默指尖缓缓旋转。“引路。”他低声道。三颗星子倏然加速，拖着暗芒射向巷子深处。陈默紧随其后，踏过酒瓮，步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。黑暗并非纯粹，而是流动的。脚下青砖忽软忽硬，头顶墙影时而拉长如鬼爪，时而坍缩成一线。陈默闭着眼，只凭脚下砖石传来的细微震颤辨路——左边第三块砖，敲击声沉闷如擂鼓；右边第七块砖，踩上去有空洞回响；正中那条缝里，渗出带着铁锈味的湿气。走了约莫半炷香，前方墨色豁然裂开一道竖缝。缝后是间低矮柴房，门虚掩着，门缝漏出一线昏黄油灯。灯影摇曳，在门板上投下巨大人影——那人影肩宽背厚，却生着六条手臂，每条手臂都握着不同兵刃：斧、钩、锏、链、鞭、锥。陈默推门而入。柴房内空荡，唯有中央摆着一张瘸腿方桌，桌上放着只粗陶碗，碗里盛着半碗浑浊清水，水面浮着三片枯叶，叶脉泛着诡异的金红色。桌后坐着个穿灰布道袍的老者，须发皆白，面容枯槁如千年树皮，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，瞳仁深处似有两簇幽火燃烧。他左手支颐，右手搭在膝头，指节粗大变形，指甲黝黑尖长，正一下一下，轻轻叩击着膝头。“来了？”老者开口，声音却非苍老，反而清越如少年，“坐。”陈默没坐，站在门槛处，目光扫过老者膝头——那里搁着一柄短剑，剑鞘漆黑，鞘口嵌着三枚铜钉，钉帽铸成狰狞鬼面。“赵真人。”陈默唤道，语气平静无波，“您这‘六臂罗汉相’，比去年清明在乱坟岗摆阵时，又扎实三分。”老者——赵玄机——嘴角微扬，露出森白牙齿：“小娃娃眼力见长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叩击膝盖的手指忽然停住，“你怀里那只断手，腕上铁环，是‘镇邪司’的旧物。十年前，镇邪司覆灭那夜，所有带环之人，尽数化为齑粉。怎么，你还有同门活着？”陈默沉默片刻，从怀中取出断手，放在桌上。清水映出断手轮廓，三片枯叶随水波轻旋，叶脉金红愈盛。“赵真人认得这环？”他问。赵玄机没答，只盯着水面。那三片枯叶忽然自行立起，叶尖齐齐指向断手断口。水中倒影随之扭曲，断口处竟浮现出层层叠叠的暗红符纹，纹路繁复，竟与陈默掌心旧伤的走向隐隐呼应。“果然……”赵玄机长长吁了口气，眼中幽火暴涨，“‘锁龙筋’！当年镇邪司用三百童男童女心头血，炼成九十九道‘锁龙筋’，缠于司主四肢百骸，只为压制他体内那条……”话音未落，柴房外传来一声凄厉猫叫。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，夹杂着骨骼碎裂的脆音。赵玄机面色骤变，霍然起身，袖中短剑锵然出鞘三寸！可剑未 fully 出鞘，他整个人猛地一僵，喉结剧烈滚动，嘴角溢出一线黑血，滴滴答答落在灰布道袍前襟上。“赵真人！”陈默低喝。赵玄机艰难抬手，指向门外，喉咙里咯咯作响，却再难吐出一个字。他眼中幽火疯狂明灭，瞳孔深处，竟有细如蛛丝的黑线急速蔓延，所过之处，幽火尽熄，唯余死灰。陈默一步抢上前，左手闪电般扣住赵玄机手腕，拇指重重按在他腕内关穴上。指腹下，脉搏狂跳如濒死困兽，可每一次搏动，都带着令人心悸的滞涩感，仿佛血管里奔涌的不是热血，而是粘稠沥青。“毒？”他沉声问。赵玄机拼命摇头，另一只手颤抖着指向自己左眼，又猛地指向陈默——意思分明：看我眼！陈默凝神望去。只见赵玄机左瞳深处，那抹死灰正中心，一点猩红缓缓凝聚，宛如即将破茧的血卵。“血蛊……”陈默瞳孔骤缩，“‘子母牵机’？”赵玄机艰难点头，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，右手五指痉挛般抓挠桌面，指甲在粗陶上刮出刺耳声响。突然，他五指狠狠抠进自己左眼眶！没有鲜血喷溅。他硬生生将左眼剜了出来，眼球浑浊发黄，瞳孔早已溃散，唯有一线猩红如活物般在眼白上游走。他反手将眼球塞进陈默手中，枯瘦手指死死攥住陈默手腕，力气大得惊人。“拿着……去找……”他声音嘶哑破碎，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，“……‘青蚨’……在……青蚨……”话未说完，他身体猛地弓起，像一张拉满的硬弓，随后轰然向后倒去，砸在土坯地上，激起一片呛人灰尘。灰布道袍前襟，那滩黑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、变淡，最终化作一滩清水，毫无异味。陈默站在原地，掌心托着那颗尚带余温的浑浊眼球。眼球表面，那线猩红已悄然隐去，只余一片死寂的灰白。他缓缓摊开左手。掌心旧伤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青光，两道刻痕如活蛇般微微起伏。与此同时，怀中那块墨绿玉佩，骤然滚烫，烫得他皮肉生疼。窗外，风声呜咽，仿佛无数冤魂在巷中游荡，寻找着失落的姓名。陈默将眼球仔细包好，收入怀中。他弯腰，拾起赵玄机膝头那柄短剑。剑鞘入手冰凉，可当他的拇指无意间擦过鞘口那三枚鬼面铜钉时，其中一枚鬼面的眼窝里，竟闪过一丝极淡的、与赵玄机瞳中如出一辙的猩红。他眯起眼，将短剑反转，借着油灯光，细细查看剑鞘背面——那里刻着一行细若蚊足的小字：【癸卯年冬至，镇邪司甲字库，监造：柳七】柳七？陈默指尖抚过那名字，心头巨震。十年前剁了七十三刀的疯厨子？他竟曾是镇邪司匠作？油灯灯芯“噼啪”爆开一朵灯花，光芒骤亮。光晕中，陈默看见自己投在土墙上的影子。那影子本该单薄瘦削，可此刻，影子的脖颈处，竟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一道暗红勒痕，形状，赫然与赵玄机脖颈上那道旧疤，一模一样。他猛地抬头，望向门外。墨色巷子里，不知何时，多了一盏纸灯笼。灯笼静静悬在半空，惨白烛火无声燃烧，照见下方空无一人的雪地。可陈默知道，那里站着一个人。一个穿着靛蓝短褂，左耳缺了一块月牙形肉的人。那人没提灯。灯，是为他而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