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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0章 事情有些不对劲
    清晨,陈北是被小鸟叫醒的。一只灰白相间的鸟儿,站在窗棂上,唧唧喳喳地叫着,还朝着里面探头探脑。陈北用脚勾起不知道什么时候踢掉的夏凉被,盖在了宋韵的身子上,并朝着窗口扬了扬胳膊。...宋韵接起电话时正站在青龙岭影视城选址的山坡上,手里捏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地形测绘图,风把图纸边缘吹得哗哗作响。她抬手压住纸角,声音里带着山间清冽的尾音:“红缨?你真来啦?我正跟设计院的人蹲在龙头峰底下量标高呢!刚才还说你再不来,我就要派辆拖拉机去江城接你了。”林红缨挂了电话,让司机直接掉头往小学城方向开。车轮碾过新铺的柏油路,两旁是尚未拆除的老砖瓦房,墙皮斑驳,窗框歪斜,却已贴出“回春小学城·拆迁倒计时30天”的红纸告示。她望着窗外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包带——那是一条靛蓝粗布带,上面用黑线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鹿,针脚稚拙,却是她上辈子十岁那年,母亲一针一线缝给她的第一个书包带。车行至小学城工地大门外,林红缨没下车,只让司机按了三声喇叭。五分钟后,程娟从临时板房里冲出来,头发扎成一根毛躁的马尾,工装裤膝盖处蹭着灰白水泥印,左脸颊还沾着一小块没擦净的石膏粉。她一把拉开副驾门,鞋底在踏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:“你可算来了!我昨天半夜三点爬起来改第七版施工图,就为等你拍板——教学楼要不要加一层阁楼?放天文台还是图书角?”林红缨接过她递来的图纸,指尖触到纸面微潮——这湿度不对。她抬头看向远处未封顶的教学楼主体,混凝土立柱表面泛着不正常的暗青色水渍。“水泥是不是掺了太多矿渣粉?”她问得极轻,却让程娟浑身一僵。“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程娟声音发紧,“搅拌站老张说今年河沙紧缺,用矿渣粉替代能省三成成本,我看他验货单盖了章……”“验货单能盖章,混凝土强度试块做不了假。”林红缨合上图纸,指向教学楼东侧第三根立柱底部,“那里,离地四十公分,凿开三厘米深,拿小锤敲。如果是合格C30混凝土,声音该像敲青砖;要是发闷、带空鼓声,就是掺了超量矿渣粉,后期会返碱、起砂、钢筋锈蚀。”程娟额角渗出汗珠,转身就往工地跑。林红缨没动,目光扫过板房墙上挂着的进度表:原定七十五天封顶,如今已超期九天。她忽然想起前世开学前夜——暴雨如注,刚浇筑的阶梯教室屋顶塌陷,钢筋裸露如森然肋骨,而校方通报里只轻飘飘写着“局部结构微调”。“林总!”程娟又折返回来,脸色发白,“敲了,声音像敲烂西瓜。”林红缨点头,从包里取出一支黑色签字笔,在进度表“结构封顶”栏旁画了个叉,又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:“立即停工。所有已浇筑梁柱,逐根取芯送检。搅拌站材料批次全数封存。通知监理单位,明日八点,现场召开质量追溯会。”程娟盯着那行字,喉头滚动:“……要罚搅拌站?”“不罚他们。”林红缨抬眼,目光沉静如古井,“罚我们自己。当初招标时,我亲自划掉了‘必须提供三年内混凝土强度检测报告’这一条。”她顿了顿,“因为觉得太苛刻,怕吓跑本地供应商。”程娟怔住。阳光穿过板房破窗,在她脸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,明暗交界处,一道浅浅的疤痕若隐若现——那是去年台风天抢修脚手架时,被飞溅的镀锌铁皮划的。林红缨伸手,轻轻碰了碰那道疤:“疼么?”“早麻了。”程娟咧嘴一笑,眼角细纹舒展,“比不上您当年在锅炉厂当质检员,手指被蒸汽烫脱三层皮还咬牙验完最后一炉钢锭。”林红缨也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。她转身走向教学楼,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。程娟快步跟上,欲言又止,终于还是开口:“……许妙昨天来找过我。”林红缨脚步未停:“说什么了?”“说徐帆在车间培训时晕倒了,低血糖。她让我别告诉您,怕您分心。”程娟语速加快,“但今早我去车间巡检,看见徐帆右手指关节缠着纱布——不是烫伤,是反复揉搓留下的皮下淤血。她一直在偷偷练习回春堂的拉链式闭合装置操作流程,连防护服袖口都磨出了毛边。”风突然大了起来,卷起地上几片梧桐落叶。林红缨驻足,拾起一片枯叶,叶脉清晰如掌纹。她记得上辈子这个时节,徐帆抱着刚满月的女儿坐在回春堂门诊部走廊长椅上,襁褓里婴儿的哭声与中药柜抽屉开合的吱呀声混在一起。那时徐帆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药粉,而此刻,那双曾被生活磋磨得粗粝的手,正固执地、一遍遍模仿着精密器械的弧度。“让她来办公室。”林红缨将枯叶夹进图纸册,“告诉她,下周起,调入医疗器械公司技术部,工资按主管级核定。另外——”她停顿片刻,声音很轻,“把上次采购的德国进口显微缝合镊,给她留一套。”程娟猛地抬头:“可那是您自己留着做疤痕修复手术演示用的!”“现在不用了。”林红缨望向远处正在吊装的钢构横梁,阳光在金属表面灼灼燃烧,“我准备把美容整形科独立出来,注册‘回春医美’子公司。徐帆,是第一任技术总监。”回到办公室,林红缨推开窗户。晚风裹挟着玉兰香气涌进来,案头日历翻到本月十五号,旁边用红笔圈着三个字:“陈北生日”。她拿起电话,拨通陈北手机,听筒里传来他压低的声音:“喂?刚散会,在消防通道抽烟呢。”“晚上回来吃饭么?”她问。“……可能要晚点。”陈北的声音忽远忽近,似有杂音,“回春公路今天测完沉降数据,设计院说西侧软基处理没达标,得重做。我刚答应他们今晚就签补充协议。”林红缨没说话,只听见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,像羽毛坠地。她忽然想起清晨陈北出门前,悄悄把一枚温热的煮鸡蛋塞进她手心,蛋壳上用铅笔画着歪斜的小熊——那是他小时候哄她吃药时画的,二十年后,笔触依旧笨拙,却稳稳停驻在她掌纹中央。“沉降数据我让程娟发你邮箱了。”她忽然说,“第三十七号桩基,监测仪显示数值异常波动,但曲线形态不像地质问题,倒像是……有人手动干扰传感器。”电话那端沉默三秒,陈北的呼吸声变得清晰:“……你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“你昨晚十二点四十七分,给我发完晚安短信后,又给东江县国土局王科长打了三分钟电话。”林红缨用笔尖点着桌面,嗒、嗒、嗒,“而王科长今早八点,恰好出现在回春公路项目部。”听筒里传来打火机清脆的咔哒声。陈北笑了,笑声里带着沙哑的倦意:“……媳妇儿,你这监控系统装得比我公司防火墙还密。”“不是监控。”林红缨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,“是信任。我信你不会做损人利己的事,所以才要替你堵住所有可能滑向歧途的缝隙。”电话那端长久寂静。最后陈北说:“……晚饭等我。我带个东西回来。”挂断电话,林红缨打开电脑,调出回春影视旅游公司的股权架构图。屏幕幽光映着她的眼眸,图中赫然显示:法人代表为林红缨,但最大自然人股东栏,名字被红色方框圈出——方汉山,持股49.8%,与她仅差0.2个百分点。她凝视那串名字良久,忽然点开加密文件夹,调出一份扫描件:泛黄的1972年劳改农场职工花名册。第17页,编号0342,姓名栏墨迹洇开,依稀可辨“方汉山”三字;备注栏却用红笔狠狠划掉,另写四个字:“特赦归正”。窗外,最后一缕夕照斜斜切过桌面,恰好落在那四个猩红字迹上,像一道未愈的旧伤。当晚八点十七分,陈北推门进来时,林红缨正站在厨房料理台前揉面。案板上摊着一团微黄的面团,她双手沾满面粉,腕骨在灯光下泛着青白光泽。陈北没换鞋,径直走过去,从背后环住她腰际,下巴搁在她肩头,深深吸了一口气:“……茴香馅儿?”“嗯。”她反手用沾粉的手背抹了把他下巴,“刚剁的。你尝尝。”陈北低头咬住她指尖,舌尖舔掉一点面粉,咸涩中竟有微甜。他另一只手探进她围裙口袋,掏出一个丝绒小盒:“生日提前一天,行不行?”林红缨没急着打开,只将脸侧过来,额头抵着他鼻尖:“里面是什么?”“你猜。”陈北的呼吸拂过她耳廓,温热湿润,“猜对了,送你个秘密。”她笑,睫毛轻颤:“……是青龙岭的地契?”“错。”他摇头,喉结滚动,“是回春公路西侧软基处理方案的原始手稿。我把它烧了,只留这张底片。”他松开她,从衬衫内袋取出一张薄薄的胶片,对着顶灯举起——幽蓝光影里,密密麻麻的演算公式与地质剖面图交织,最下方却用铅笔涂改过三次,最终定格为一行小字:“此处岩层存在天然溶洞群,建议改用微型桩基+高压旋喷桩复合工艺”。林红缨瞳孔微缩。这方案,比设计院最终采用的方案节省造价三百二十万,工期缩短四十六天,且完全规避了未来二十年内可能发生的沉降风险。“为什么烧了?”她问。陈北将胶片轻轻按在她心口位置,隔着薄薄衣料,她能感到他掌心的温度与搏动:“因为——”他声音低沉下去,像古寺晨钟余韵,“我想亲手把青龙岭的龙脊,一寸寸,夯进你的掌纹里。”窗外,初夏的夜风拂过庭院石榴树,枝头幼果青涩饱满。林红缨终于打开丝绒盒,没有戒指,只有一枚铜质印章,印面阴刻二字:“山盟”。她忽然想起方汉山昨日说的话:“红缨的功夫……确实让人有些难以置信。”原来真正的武道,从来不是劈开砖石的蛮力,而是将整座山峦的重量,悄然纳于方寸掌心,静待花开。她握紧印章,铜棱硌得掌心生疼。陈北的手覆上来,十指相扣,将那枚滚烫的铜印,严丝合缝嵌入两人交叠的掌纹深处。此时,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。程娟的声音穿透门板:“林总!徐帆在楼下,说有急事找您!”林红缨没应声,只将额头抵着陈北胸口,听他沉稳的心跳。那声音一下一下,竟与窗外隐约传来的、青龙岭方向潺潺水声奇妙同频——仿佛千年古涧,终于寻到它奔涌的河床。她闭上眼,掌心铜印的棱角深深陷入皮肉。原来所谓流金岁月,并非黄金熔铸的浮华幻梦;而是当命运以千钧之势倾轧而下,有人默默弯下脊梁,用血肉为你撑起一方不塌的屋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