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3章 沉冤昭雪之日
暴雨从天坑里落下来,地窟里一片寂静,唯有浓郁的生命气息流淌。芊芊眨动着灵动的眼睛,偷偷咽了咽口水,怯生生问道:“你们难道就不怕,我吞噬了这份本源以后彻底暴走失控吗?那样的话,你们可都是会死的哦...雨水顺着相原的额角滑落,混着硝烟与灵质灼烧后的焦糊味,在他下颌线凝成一道细长的水痕。他垂眸,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——掌心浮起一缕幽蓝火苗,跳跃着,却无热意,只将周遭空气扭曲成波纹状。那是命理阶的具象,是规则在血肉中凿出的刻痕,是尚未命名的冠位雏形。鹿鸣站在二十步外,赤足踩在湿漉漉的腐叶上,白发被气流掀至耳后,露出左侧颈侧一道蜿蜒如藤蔓的暗金纹路——那是相家宗室血脉沸腾时才会浮现的“衔枝印”,唯有直系、且已触碰过天理碑拓片者方能激活。此刻那纹路正微微搏动,与地下深处某处遥相呼应,仿佛整座峡谷的地脉都在随其呼吸。“你听见了?”鹿鸣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暴雨砸落树冠的噼啪声,“地底第三层岩盘,有东西在跳。”相原没答,只是抬起了右手。一道银光自袖口激射而出,不是剑,不是符,而是一枚薄如蝉翼的青铜镜片——四咫镜的残片,被他以意念锻造成刃。镜面倒映出鹿鸣身后三丈处一株枯死的铁杉,树干内部,赫然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赤红晶核,正随着地底节律明灭闪烁。晶核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楔形符文,每一个符文凹槽里,都浸着半凝固的暗红血浆。“表层矩阵的锚点。”相原终于开口,嗓音低沉,像两块玄铁在缓慢摩擦,“你们把活人钉在树心里当电池用?”鹿鸣眼睫未颤:“是血食,是薪柴。相柳本源苏醒需要温床,而你们这些闯入者……恰好是现成的引信。”他忽然抬手,五指虚握——那株铁杉轰然炸裂!木屑如箭迸射,赤红晶核悬浮半空,表面血浆骤然蒸发,化作一条细长血线,倏忽刺向相原眉心!相原不闪不避。血线距他瞳孔仅剩三寸时,骤然凝滞。一滴冷汗从鹿鸣鬓角滑下,砸在泥地里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“你封住了‘蚀骨咒’的因果链?”鹿鸣第一次变了声调。“不是封。”相原指尖轻弹,那滴悬停的血珠无声爆开,化作无数微尘,“是把它……改写了。”他顿了顿,熔金色的瞳孔深处,浮现出一行转瞬即逝的古篆,“《天理协议》第十七章,‘凡以生魂为祭者,其咒反噬其主,其果归于施术者之命格’——你们抄经抄漏了半句。”鹿鸣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当然知道那半句。但没人敢真去验证——因为那半句后面紧跟着的,是“违者,天理碑自动录入其名,永绝冠位之路”。这是写进相家祖训石壁最底层、连宗主都需跪诵三日才能接触的禁忌条款。而眼前这人,不仅知道,还敢用。“所以阮唯……”鹿鸣声音沙哑,“不是你亲手写的判决书?”“是他自己撕了免责条款。”相原抬眼,目光越过鹿鸣肩头,投向远处庇护所的方向,“他把夏行舟的魂魄炼成引路蝶,飞进我梦里。蝶翼上写的,全是你们往生会当年怎么把‘不听话’的相家旁支,一个一个钉进天理碑基座当镇碑兽。”雨势渐歇。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惨白月光斜斜切下,恰好照在两人之间那片焦黑的土地上。泥土翻涌,竟缓缓隆起一座微型山丘——山丘表面覆盖着细密鳞片,鳞片缝隙里渗出淡金色黏液,正贪婪吮吸着空气中游离的灵质。“里层矩阵已经醒了。”相原说,“它在吃你们布下的表层阵脚。”鹿鸣脸色微变。他猛地转身,只见庇护所方向,阿娅精心编织的藤蔓树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、碳化,藤条根部钻出无数细小的金鳞,如同活物般向上攀爬。更骇人的是,那些被相原打晕后拖至坑边的选手,脖颈处竟也浮现出同样的鳞纹,正沿着脊椎向上蔓延。“它在借壳重生。”相原声音冷得像冰锥,“你们以为自己在操控相柳,其实……你们才是它孵化的卵。”话音未落,脚下大地突然剧烈震颤!不是地震,而是某种庞大存在在岩层下翻身。整条峡谷的溪流逆流而上,水珠悬浮半空,凝成千万颗剔透水球。每颗水球里,都映出不同面孔——有惊恐的顾盼,有冷笑的相溪,有闭目养神的虞夏,还有……姜柚清与相依并肩站在幽暗隧道入口,四咫镜与天丛云剑交叠成十字,镜面映出地下百米处一座由骸骨堆砌的螺旋高塔,塔顶悬浮着一颗搏动的心脏,心脏表面缠绕着七条金鳞巨蟒,蟒首皆朝向同一个方向——正是相原所在的位置。“她们找到了核心。”鹿鸣盯着水球里的倒影,忽然笑了,笑得极轻,极冷,“可她们不知道,那座塔的第七层,藏着一张签了名的契约。”相原瞳孔骤缩。“姬衍和芊芊的手笔。”鹿鸣慢条斯理地扯下左手腕上的皮绳,露出底下一道新鲜割开的伤口,鲜血汩汩涌出,滴落在地,“他们教我的最后一课:真正的矩阵,从来不在地上,也不在地下。”他弯腰,将血滴入焦土裂缝。霎时间,所有悬浮水球轰然炸裂!水雾弥漫中,相原看见自己的倒影——那倒影没有熔金瞳孔,没有龙威,只有一双平静到近乎悲悯的眼睛,正静静注视着他。倒影抬起手,指向相原心口位置。“你看清楚了么?”鹿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,带着金属共振般的嗡鸣,“你胸口第二根肋骨下方,那道三年前被天理碑反噬留下的旧伤……它从来就没愈合过。每一次你动用命理阶力量,它就在啃食你的命格。”相原下意识按住左胸。剧痛并未袭来。但皮肤之下,似乎有某种冰冷滑腻的东西,正顺着肋骨缝隙缓缓游走。“第一层矩阵。”鹿鸣的声音越来越轻,却字字如凿,“它从你出生那天起,就刻在你的命格里。姬衍管它叫‘温床’,芊芊管它叫‘摇篮’。而我们……”他忽然抬手,撕开自己左胸衣襟,露出心口位置——那里没有血肉,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碑碎片,碎片表面蚀刻着与相原胸口旧伤完全相同的纹路,“我们管它叫……同契。”月光彻底穿透云层,倾泻而下。青铜碑碎片反射出刺目的光,那光芒中,竟浮现出一行行细小文字,正是《天理协议》的原文。而文字边缘,密密麻麻缀满了签名——姬衍、芊芊、鹿鸣、相溪、顾盼、虞夏……甚至包括早已“死去”的阮唯。最后一个签名,墨迹尚新,龙飞凤舞写着两个字:相原。“你早就签了。”鹿鸣微笑,“只是忘了。”相原僵立原地。雨水顺着发梢滴落,砸在青铜碑碎片上,溅起微不可察的星火。他忽然想起幼时某个雨夜,父亲将他按在祠堂冰冷的青砖上,强迫他用匕首划开掌心,将血按在一块滚烫的青铜片上。那时他太小,只记得血很烫,碑很冷,父亲的声音像钝刀刮过骨头:“记住,你姓相,但你的命,是天理碑的利息。”原来不是比喻。是账本。“现在,”鹿鸣伸手,指向庇护所方向那座正在崩塌的藤蔓高塔,“你要救她们么?可一旦你冲进去,矩阵就会判定你主动触发‘清算条款’——你身上所有命理阶权限,会在三秒内被天理碑回收。你会变成一个连基础灵质都调不动的普通人,然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相原身后那些脖颈蔓延金鳞的昏迷者,“被你亲手救下的人,活活咬死。”风停了。雨也停了。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。只有地底深处,那颗搏动的心脏,正一下,又一下,敲打着倒计时。相原缓缓松开按住胸口的手。他抬头,望向庇护所方向。隔着千米雨幕,他仿佛看见姜柚清正将四咫镜举至眼前,镜面映出的不仅是地下高塔,还有镜中倒影里,她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——那是笃定的笑意,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决绝,是对他这个“乱来之人”毫无保留的信任。他忽然笑了一声。不是冷笑,不是狂笑,而是少年在烈日下奔跑后,喘着气扬起的、带着汗味的笑。“鹿鸣哥。”他喊得格外清晰,像小时候在祠堂后院追着对方跑时那样,“你记不记得,咱家祠堂最底下那间密室?”鹿鸣眉头微蹙。“门锁坏了。”相原歪了歪头,熔金瞳孔里火光跃动,“你总说不能修,怕惊扰先祖。可我偷偷撬开过三次——第三次的时候,发现墙缝里塞着一本小册子,封面写着《矩阵漏洞速查指南(初稿)》。”鹿鸣瞳孔骤然收缩。“姬爷爷的字。”相原笑容加深,“他写得可潦草了,好多地方都是涂改液盖着的。比如这里——”他忽然抬手,虚空画出一道符文,符文亮起刹那,庇护所方向传来一声闷响!那座由骸骨堆砌的螺旋高塔,第七层塔尖应声断裂,断口处喷涌出大股乳白色雾气,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青铜齿轮在疯狂转动、卡死、崩解!“他写:‘若见同契者反水,可引其共鸣,共振频率为……’”相原指尖轻点自己心口旧伤,“……就是这儿。”地底心脏的搏动戛然而止。死寂。下一秒,整条峡谷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!岩层龟裂,地脉翻涌,无数金鳞从裂缝中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斑驳锈蚀的青铜基座——那根本不是什么高塔,而是一座巨大到令人窒息的钟表机芯!齿轮咬合处,嵌着七颗黯淡的星辰,其中六颗已碎裂,唯余一颗尚在微弱旋转,指针正指向“未时三刻”。“你……”鹿鸣踉跄后退半步,按在青铜碑碎片上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,“你怎么可能……”“因为啊——”相原踏前一步,脚下焦土寸寸龟裂,熔金瞳孔彻底燃起烈焰,“姬爷爷教我的第一课,从来不是怎么杀人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压过了所有崩塌的轰鸣:“是……怎么骗过天理碑。”话音落,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虹,撕裂雨幕,直射向那座暴露在月光下的青铜钟表核心。身后,无数金鳞崩落如雪,而那些脖颈浮现鳞纹的选手们,正一个接一个睁开眼睛——瞳孔深处,金芒褪去,只余清明。庇护所废墟之下,姜柚清收起四咫镜,指尖拂过镜面一道新添的裂痕。相依握紧天丛云剑,剑尖垂地,一滴血珠自剑尖坠落,在龟裂的岩板上绽开一朵微小的赤色梅花。“他做到了。”姜柚清说。“嗯。”相依望着金虹消失的方向,轻声道,“多爷果然……从来不会让我们失望。”峡谷尽头,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,温柔地,落在这片伤痕累累却重获呼吸的土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