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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自建帐以来:罗马汗国记》正文 372章 文明的灯塔——大元(施工中……)
    郭康之前一直觉得,元人经常吹嘘自己,说他们在各处都颇受欢迎。这种说法,恐怕有很大的不实之处。不过后来他才发现,这方面元人好像真的没有吹嘘……大元虽然比较抽象,但还是那句话,得看跟谁比。要是跟这...脱欢坐在帐中,手里捏着一卷刚送来的爪哇行省海图残稿,纸角微卷,墨迹被南洋湿气洇得有些发散。他没展开,只是用拇指反复摩挲那处“三佛齐以西、苏门答腊南岸”标出的空白——那里原该画着一座新港,可如今只有一道朱砂勾勒的虚线,旁边注着极小的两行字:“船队失联,七艘无返;主事者祁琳辉,未报行踪。”帐外风沙正紧,卷起沙砾噼啪敲打毡壁,像无数细小的鼓点。郭康掀帘进来时,肩头落了一层灰白,靴底还沾着未干的泥——那是从西南屯垦区赶回来的,马还没拴稳就奔了这来。“又断了?”郭康声音低而硬,把腰刀解下搁在案边,刀鞘上还挂着半截枯草,“上回是三个月前,说补给船遇飓风,可这次连信鸽都没放一只。”脱欢没应声,只将图卷缓缓摊开,指尖点在那片空白处:“孙十万昨夜派快船绕过帝汶,抄近路摸进旧港,发现码头石基全被拆了,只剩几根朽烂的木桩插在淤泥里。守军?没有。民户?搬空了。连祠堂里的铁香炉都熔了铸成锚链。”郭康怔住,喉结动了动:“……他真把整套班子,全带走了?”“不是带走。”脱欢终于抬眼,目光沉得像淬过寒泉,“是蒸发。连同三年前在爪哇西岸悄悄建的三个船坞、四座炼铜坊、两处硝石矿,连人带账本,一起抹得干干净净。孙十万查了户籍册——去年冬,行省‘病殁’的匠户、水手、火药师,加起来有八百三十七口。可棺材铺的契据,只收了六十二具薄板棺。”帐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松脂爆裂的轻响。郭康忽然笑了一声,短促,嘶哑,像钝刀刮过生铁:“好啊……伯颜帖丞相一生清廉,连俸禄都常分给孤老;临终前连寿衣都是粗麻缝的。可他留下的‘清名’底下,竟埋着八百多副空棺?”脱欢没笑。他伸手取过案头一只锡壶,倒了两盏酒——酒色浑黄,浮着细沫,是紫帐汗国自酿的马奶酒,酸烈刺喉。他推一盏过去,自己仰头饮尽,喉结滚动时,颈侧一道旧疤微微绷起。“清名不是坟头草,长得越盛,底下越空。”他放下杯,指节叩了叩图上那片空白,“可问题不在他藏了什么。而在——他为什么敢藏?”郭康沉默片刻,伸手蘸了酒,在案面画了个圈:“爪哇元……从来就没真正统过‘元’。行省里,陈文康管文官、孙十万掌兵符、伯颜帖理财政,三驾马车各自拉缰。可伯颜帖这驾,从不往朝廷方向走,专挑海图上没名字的地方跑。”“不止是跑。”脱欢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牌,边缘已磨得发亮,正面铸着“爪哇行省工部火器监造”八字,背面却阴刻一行小字:“天启七年,奉命移驻婆罗洲北岸。”他指尖用力,那行字凹陷处泛出幽青——是新近刻的,铜锈未生,刃口尚锐。“孙十万的人在废弃船坞灶坑底下刨出来的。火器监早该裁撤十年了,可这牌子,刻得比今年新铸的税银锭还深。”郭康盯着那行字,忽地起身,大步走到帐角一只樟木箱前,掀开盖子,抽出一叠泛黄纸页——全是历年爪哇行省呈递紫帐汗廷的《岁入折》副本。他翻到第七年那一册,手指停在“火器监”条目下:一笔朱批赫然在目,“经费减半,余款充作海船修缮之资”,落款是伯颜帖亲笔花押,旁边还缀着一枚小小印鉴,印文却是“爪哇航海司筹建处”。“筹建处?”郭康冷笑,“筹建了七年,连个衙门匾额都没挂过,倒是把火器监的铜料、硫磺、熟铁,全换成了龙骨、帆布、罗盘针。”脱欢接过那页纸,对着帐顶透下的天光细看。朱批墨色浓重,可花押末端那一点顿挫,却微微拖长,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珠。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在汗廷议事时,伯颜帖站在阶下回话的模样——身形清瘦,袍袖宽大,说话时总垂着眼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仿佛每句话都经沸水滤过三次,再无一丝杂质。当时脱欢只觉此人谦抑如古井,此刻想来,那低垂的眼睑之下,怕是早已将所有人眉目、呼吸、袖口褶皱的走向,都默记于心。“他不是没野心。”脱欢将纸页轻轻放回箱中,声音低得近乎耳语,“他是把野心熬成了盐粒,撒进每一碗饭里,让人吃不出咸,却再也离不了它。”帐外风势稍歇,远处传来几声短促的号角——是西南哨所传来的警讯。郭康皱眉:“又来了?”“嗯。”脱欢起身,披上玄色皮氅,“金帐那边新调来的包税官,把牧民今年的冬羔全抵了税银。司马懿木儿的斥候昨日回报,已有三个营地举旗,要‘请大汗收回成命’。”郭康抓起刀:“我带人去压?”“不急。”脱欢系紧氅带,目光扫过帐角那排蒙尘的陶罐——里面装着从爪哇运来的海盐,颗粒粗粝,泛着青灰光泽。“先去盐仓看看。”两人策马出帐,蹄声踏碎薄霜。盐仓在营寨东北角,几座低矮土屋围成方院,院中晾着竹匾,匾上盐粒在冬阳下闪出细碎冷光。守仓的老牧人见了脱欢,慌忙跪倒,额头触地:“大汗赐的盐,一粒没少!只是……只是最近运来的几批,颜色总有些发暗。”脱欢蹲下身,拈起一小撮盐,凑近鼻端。气味微涩,带着极淡的腥气,不像海风蚀过的咸,倒像……铁锈混着陈年血痂的味道。他指尖捻开盐粒,其中竟裹着数粒极细的黑砂,硬而沉,入水不化。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老牧人颤声道:“小的……小的不敢说。可前日夜里,有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来换盐,说他家主顾要买百斤,专挑这种‘青盐’。小的……小的见他给的铜钱足额,便……”脱欢霍然抬头:“蓝布衫?”“对!袖口绣了朵小梅花,针脚歪斜,像是妇人手笔……”话音未落,郭康已纵马冲出院门。脱欢却立在原地,任那撮盐从指缝簌簌滑落。青盐、梅花、歪斜针脚——他忽然记起十年前,爪哇使团初至紫帐汗国时,随行女医曾为染疫的牧童施针,袖口就露着这样一朵梅。那女子姓祁,是伯颜帖的远房族妹,后来留在汗国教妇人接生,三年前随一支商队南下,再无音讯。风又起了,卷起地上细盐,扑在脸上,刺得眼睛生疼。脱欢抬手抹去,指腹却触到眼角一片湿凉。他怔了一瞬,随即嗤笑出声——这鬼地方,连哭都吝啬给人一滴清水,哪来的泪?回帐路上,郭康追了上来,喘息未定:“人跑了。但留了这个。”他摊开手掌,掌心躺着一枚铜钱,制式古拙,钱文模糊,唯有钱背一道刻痕清晰可见——是把弯刀,刀尖直指南方。脱欢接过铜钱,用指甲刮开钱面绿锈,露出底下未蚀的“至正通宝”四字。至正,元顺帝年号。可这钱铸得极差,铜质驳杂,刀痕却深如新刻,分明是有人故意覆在旧钱之上,一刀一刀,刻进骨头里。“他在告诉我们,”脱欢将铜钱按进掌心,金属棱角硌得生疼,“他走的不是逃亡路,是归途。”当晚,脱欢独自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三样东西:那枚刻刀痕的至正钱、锡壶里剩下的半盏马奶酒、还有半块从盐仓带回的青盐。烛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在毡壁上,巨大,扭曲,仿佛随时会挣脱束缚,化作一头噬人的兽。他忽然想起伯颜帖最后一次来汗廷述职的情景。那天雪下得极大,白毛风抽打帐幕如鞭笞。伯颜帖却只穿一件素色直裰,赤足踏雪而来,脚踝冻得青紫,手中却捧着一只竹篮,篮中卧着七枚青皮椰子,个个饱满圆润,表皮还凝着细密水珠。“南洋新种,耐寒。”他声音平静,将篮子放在脱欢案头,“试过,三年内可北移至黑水河畔。”脱欢当时只当客套,随手赏了他一匹马。如今才明白,那七枚椰子,根本不是献礼——是七颗种子,七道伏笔,七处日后可作退路的据点。而那双赤足踩过的雪地,早已被风沙掩埋,可雪下冻土深处,或许正有嫩芽悄然顶开坚冰。他举起锡壶,将最后一点酒倾入铜钱凹槽。酒液渗入刀痕,发出细微的嘶鸣,腾起一缕白气。借着那点氤氲,他看见钱背弯刀的轮廓渐渐晕染开来,竟幻化成一张海图——刀尖所指,并非南方,而是正西。那里,原本该是一片空白的海域,此刻却浮现出岛屿的轮廓,岛形狭长,状如弯弓,弓弦处标注着两个小字:“婆罗”。窗外,一钩残月悄然升至中天,清光如刃,劈开帐顶浓重的夜色。脱欢吹熄油灯。黑暗吞没一切之前,他听见自己心底有个声音,冷静得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:伯颜帖没有消失。他只是把整个爪哇行省,锻造成了一艘没有船舷的船——船身是官府账册,船帆是海图残稿,船员是八百具空棺里爬出的魂灵。而舵轮,始终攥在他自己手中。当所有人都在岸上争论潮汐涨落时,他早已凿沉旧港,让整片南洋,成为他独航的汪洋。翌日清晨,郭康在帐外等候时,看见脱欢牵着一匹黑马走出。那马浑身乌亮,唯左膝一撮白毛,形如弯月。脱欢没戴盔,只束了条玄色发带,腰间悬着一把无鞘短刀,刀柄缠着褪色的蓝布条,布角隐约可见半朵歪斜的梅花。“去哪?”郭康问。脱欢翻身上马,缰绳一抖:“去西边。看看那把刀,到底指向何方。”马蹄声响起,由近及远,碾过冻土,溅起细碎冰晶。风卷起他氅角,露出内衬一角暗红——那是用南洋朱砂浸染的丝绸,颜色沉郁,像凝固多年的血。而在千里之外,婆罗洲北岸某处隐秘礁湾,一艘没有旗帜的广船静静泊在雾中。船尾甲板上,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水手正俯身擦拭罗盘。他擦得很慢,一遍又一遍,仿佛那铜盘上并不存在磁针,只有一道深深浅浅的刻痕,蜿蜒如龙,最终指向北方。他身后,舱门微启,一只枯瘦却稳定的手探出,手中托着一碗热汤。汤色乳白,浮着几点金黄油星,是椰奶炖的鲨鱼翅。汤碗边缘,用极细的朱砂,描着一朵小小的、歪斜的梅花。雾气渐浓,将船身彻底吞没。唯有罗盘中央,磁针微微震颤,稳稳停驻,针尖所向,正是紫帐汗国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