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不是吧君子也防》正文 二百二十八、斑衣紫蚕(五)
小院,石桌前。眼见阿青脸色好奇的拿起魁星符手令打量,欧阳戎轻声道:“对于你留在剑泽后的处境安慰,其实我最担心的不是女君殿那边身份露馅什么……反而是朝廷方向……”阿青思维敏捷,一...夜风渐起,卷着山涧清寒扑入亭中,灯笼火光摇曳不定,将两人影子拉长又揉碎,投在青石地面上,像两柄未出鞘的剑。欧阳戎依旧垂眸,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——指节分明,掌心微茧,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痕迹,也是昨夜替谌佳欣护法时,按在她后背灵台穴上、渡入一缕温润剑气所留下的余温。那股气不烈不躁,如春溪缓流,却恰巧撞开了她丹田深处一道滞涩多年的关窍。他当时只道是寻常助人,未曾想,那一瞬的脉动与共鸣,竟真成了破境引信。谌佳欣没再说话,只是轻轻吸了口气,山风裹着草木冷香灌入鼻腔,她忽然抬手,指尖掠过耳畔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,动作很轻,却莫名显出几分疏离的倦意。她不是疲于应付,而是心绪沉得深了——师尊云想衣昨夜踏月而来,未提一句“破境之喜”,也未赞半句“悟性超群”,只静静看她调息三刻,又亲手将一枚青玉简贴在她额心,任其中四品剑诀自行化入识海。那玉简触手生温,可她分明记得,水牢深处那间终年不见天光的静室里,所有器物皆寒如玄冰。师尊身上不该有温度,至少不该有这般熨帖的温度。“柳阿良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分,像琴弦松了一扣,“你说……师尊昨夜离开水牢,是因感应到我破境,还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喉间微滚,“是因旁人传信?”欧阳戎眼睫微颤,没立刻答。他想起白日里在膳堂后巷撞见吴翠时的情形——那姑娘正蹲在井边搓洗一堆沾着酱渍的粗陶碗,见他来了,慌忙用袖口抹了把脸,递来一张叠得方正的素笺。纸角还沾着一点褐红油星,是今晨新蒸的豆沙糕渣。笺上无字,只画了一枚歪斜的铜钱,钱眼处点了一粒朱砂。他认得这暗号,是孙老道惯用的“等价交换”印记。可更让他心头一跳的是,吴翠递纸时压着嗓子说:“柳师兄,五神女今早去水牢送斋饭,多添了一碟蜜渍梅子,说是……解腻。”蜜渍梅子。清凉谷禁制森严,谷内果木皆需经功德堂验过三遍才许入膳,唯独水牢供奉的斋食,由云想衣亲定名录,其中并无梅子。尤其那蜜渍之法,甜腻厚重,与道家清修之旨相悖。可若非云想衣默许,谁敢擅改水牢膳食?他指尖在袖中缓缓收拢,指甲陷进掌心。原来不是感应,是邀约。师尊早知薛群翔会借破境为引,设局相请;更早知欧阳戎会借送饭之便,在孙老道与薛群翔之间穿针引线。这场棋局,执子者从来不止一人。“小姐。”他终于抬眼,目光澄澈如初,“大人以为,七神女既肯赴约,便是已应允了‘交换’。至于缘由……”他略作停顿,声音放得极缓,“或许并非破境之功,而是小姐您昨日午后,在功德堂前廊下,替陈小娘子捡起那支滚落的朱砂笔时,袖口滑出的半截绣帕。”谌佳欣倏然抬眸。那帕子是她昨晨刚绣完的,一角尚未锁边,银线勾勒的云纹底下,压着一枚极小的墨点——是她失手滴落的砚汁。墨点形状歪斜,恰似一枚未铸成的铜钱。亭内霎时静得能听见灯笼芯爆裂的微响。欧阳戎却已垂首,仿佛刚才那句不过是随风飘来的闲话。可谌佳欣知道不是。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边缘,那是老爷子亲手所雕的螭龙纹,龙睛处嵌着一粒赭色玛瑙,此刻正幽幽反着灯影。她忽然笑了一下,极淡,像雪落湖面即逝:“所以……你从那时起,就猜到我会借破境引师尊出水牢?”“不敢。”欧阳戎拱手,姿态恭谨,“大人只觉小姐袖中绣帕,与功德堂账册上某笔‘朱砂耗损’的批注,恰好对得上。”——账册第十七页,丙寅日条下:朱砂三钱,用于誊录《守一真经》残卷。批注栏里,是云想衣亲笔朱批:“墨痕误染,重录可也。”原来那日她拾笔时,袖口墨迹早已被云想衣看在眼里。而朱砂耗损的“三钱”,正是绣帕上云纹所需银线缠绕的匝数。谌佳欣慢慢呼出一口气,山风灌满她宽大的袖袍,猎猎作响。“好啊……”她轻声道,不知是赞欧阳戎心思缜密,还是叹云想衣布局深远,“本小姐倒成了牵线的傀儡,连袖口滴墨,都在你们算计之中。”欧阳戎沉默片刻,忽而问:“小姐可还记得,八年前退剑泽第八关?”谌佳欣一怔。“那时考题是‘辨真伪’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水镜映百人,唯有一影无倒,考官问:此影何解?小姐答:‘影者,形之伪也。无影者,乃真形不存,故无伪可辨。’考官摇头,说答案错了。”亭外风声骤急,吹得灯笼纸哗啦作响。“后来呢?”谌佳欣下意识追问。“后来……”欧阳戎抬眼,目光穿透摇晃的灯影,直直落进她瞳孔深处,“后来考官掀开水镜,镜后空无一物。他说——‘所谓真形,本就是人心里认定的那个影子。你若信它在,它便在;你若疑它伪,它便伪。真伪之界,不在镜中,在你念起之时。’”谌佳欣呼吸微滞。八年前那场考核,她因答错被罚抄《道德经》三百遍。可无人知晓,她当夜伏案至寅时,忽将朱砂笔尖折断,蘸着血在宣纸背面写:“若真伪由心定,那我心中所念之师尊,究竟是水镜里的倒影,还是镜后那片虚空?”——那张血书,最终被她焚于炉中,灰烬随风散入剑泽寒潭。此刻她望着欧阳戎,忽然觉得这青年眼底没有试探,没有逢迎,只有一片沉静的、近乎冷酷的澄明。他像一面未擦的古镜,照不出浮华,只映出她自己眉宇间悄然浮现的裂痕。“所以……”她声音有些哑,“你今日点破这些,是想告诉我什么?”欧阳戎静静看着她,良久,才道:“大人只想提醒小姐一句——明日夜里,您要带去水牢的,不是‘求证’,而是‘赴约’。七神女既肯离座,必已备好答案。只是……”他微微一顿,“答案未必是小姐想听的那一个。”谌佳欣没接话。她转身走向亭柱,指尖抚过粗糙的木纹,忽然问:“柳阿良,你信命么?”“不信。”欧阳戎答得极快,“大人只信剑锋所指之处,尚有余地可劈开。”“呵……”她低笑一声,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,“可若那余地,早被别人用朱砂圈定了呢?”欧阳戎沉默。远处山峦轮廓在夜色里愈发浓黑,像一道横亘千年的剑脊。他忽然想起昨夜送饭时,云想衣接过食盒的刹那,腕骨上露出一截暗青色的旧疤——那疤痕蜿蜒如蛇,首尾相衔,竟是个闭合的环。他曾在藏经阁残卷《玄门秘契》中见过类似图样,旁边朱砂小注写着:“缚心印,承诺之誓,不可解,不可违。”原来师尊早把自己钉死在了某个位置上。亭内灯火忽地一暗,一阵狂风撞开亭门,卷起满地落叶。欧阳戎伸手欲扶摇晃的灯笼,谌佳欣却先一步按住他手腕。她掌心微凉,力道却不容挣脱。“别动。”她盯着那盏将熄未熄的灯,“你看它。”欧阳戎顺从地抬头。灯焰在风中剧烈颤抖,火苗被拉得细长如针,明明随时会灭,却始终不曾断绝,反而在将熄之际,迸出一点刺目的金芒,映得整个亭子刹那亮如白昼。“真火不惧风,”谌佳欣松开手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可若风是它自己招来的呢?”欧阳戎喉结微动,终究没有回答。此时远处传来三声悠长钟鸣,是养心殿子时守夜的报更。钟声未歇,亭外小径尽头,一盏青竹提灯缓缓移近,灯下人影纤瘦,手中托着一只紫檀食盒,盒盖缝隙里透出温润白光——是今夜特制的茯苓雪梨羹,专为破境修士安神定魄所熬。云想衣来了。谌佳欣没回头,只将手中玉佩攥得更紧,玛瑙龙睛硌得掌心生疼。她忽然想起老爷子临终前的话:“佳欣,剑修一生,最怕的不是敌手太强,而是你挥剑时,连自己为何出剑都想不清了。”食盒放在石桌上时,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。云想衣未着道袍,只穿了件素白直裰,发髻用一根枯枝挽着,袖口沾着几点新鲜泥星——像是刚从哪处荒岭归来。她目光扫过欧阳戎,又落回谌佳欣脸上,最后停在那盏将熄的灯笼上。“风大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淡无波,“灯要灭了。”谌佳欣终于转身,朝云想衣深深一揖:“师尊。”云想衣颔首,揭开食盒盖。白雾蒸腾而起,裹着清甜药香弥漫开来。她取出青瓷小碗,递向谌佳欣:“趁热。”谌佳欣双手接过,指尖触到碗壁温润,却见云想衣右手小指微微蜷曲——那里有一道新结的浅疤,皮肉翻卷,尚未愈合。是被剑气割的。欧阳戎瞳孔骤缩。他认得这伤势。昨夜他替谌佳欣护法时,曾有一道失控剑气自她指尖逸出,削断了三尺外一株铁桦树的枝桠。那剑气轨迹……正是从养心殿洞府直射水牢方位。云想衣知道。她不仅知道,还主动迎上了那道剑气。“师尊!”谌佳欣失声。云想衣却已转身,望向欧阳戎:“柳阿良,你方才说,明日夜里赴约?”“是。”欧阳戎垂首。“好。”她点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铃铛,铃身斑驳,却无一丝锈迹,“届时持此铃入水牢,响三声,我自会现身。记住——”她顿了顿,目光如刃,“莫让铃声,响过第四下。”欧阳戎双手接过铃铛,入手冰凉沉重,铃舌却温热如血。云想衣不再多言,只对谌佳欣道:“羹凉则效减,快饮。”说完,她提灯转身,青竹灯影在地上拖出细长孤影,渐渐融进山夜深处。亭内只剩风声、灯影,与一碗将凉未凉的雪梨羹。谌佳欣捧着瓷碗,热气氤氲了视线。她忽然问:“柳阿良,若有人以命为饵,钓你入局……你可愿咬钩?”欧阳戎看着她碗中微微晃动的汤影,汤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,也映出她眼中未干的泪光。他沉默良久,终是抬起手,将那枚青铜铃铛轻轻放在石桌上,铃身与青石相触,发出一声清越微响。“大人愿意。”他声音低沉,却字字如钉,“只要钩上,挂着的是小姐想见的真相。”谌佳欣没再说话。她低头啜饮一口羹汤,甜润入喉,却尝出一丝极淡的苦味——那是茯苓根须最深处的涩,需得耐心煎煮三个时辰,才能析出这一缕回甘。原来最苦的,从来不在汤里。而在咽下的那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