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厅内，两个小姑娘凑在柜台内外窃窃私语，煤球蹲在柜台上，头上还被紫苏戴了粉色小蝴蝶结，瞧见一袭白袍的阿欢走过来，就摇头晃脑显摆：“咕叽咕叽~”姜仙本来还在琢磨昨晚哪个姐姐在这过夜，听到...南宫烨独自坐在隔壁空房里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青霜剑鞘，窗外雨声渐密，檐角铜铃被风撞得轻响，一声一声，像叩在心上。她垂眸盯着自己素白的襦裙下摆，那上面不知何时沾了一小片墨渍——是方才偷看时，袖口蹭了栖霞真人递来的纸条边缘。她本该立刻起身离去，可双腿却似生了根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，生怕惊扰了隔壁传来的、那一声比一声更软的笑语。“叮铃……叮铃铃……”又是一阵清脆铃音，混着奶瓜压低的惊呼与朵朵咯咯的笑声，南宫烨耳尖一烫，下意识攥紧了袖角。她分明记得步月华入府时还冷若冰霜，连谢尽欢递茶都要用剑气隔开三寸；可此刻那北周太后的嗓音竟染了三分糯意，尾音微扬，像被谁捏住了后颈的猫儿，挣扎两下，便顺从地塌了脊背——这哪是武神？分明是只被人揉顺了毛的雪豹。她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焦躁，不是恼，不是妒，倒像是亲眼看着自家最锋利的剑，被温水泡软了刃，偏还被人夸“好驯”。“……他手往哪儿搁？！”步月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半分，又戛然而止，只余一串急促喘息，紧接着是布料窸窣的声响，仿佛有人俯身凑近，耳语了几句，她声音霎时弱了下去，只含糊道：“……你胡说……这衣裳……本就……”南宫烨猛地闭眼，喉间发紧。她知道那是什么衣裳——彩衣阁新出的“缠枝引”，以云蚕丝混炼龙骨滩底寒泉凝成的冰晶纺就，遇热则柔，遇灵则束，提气时如藤蔓攀援，收气时似春水回环。上月紫徽山库房失窃案里，卷宗末尾就提过此物，说是“疑似巫教残部所制，恐涉双修邪术”，她亲手批了封存令。原来早被谢尽欢悄悄截了去，还穿在了步月华身上。她倏地睁眼，丹凤眸底掠过一道寒光，不是为衣裳，而是为那截被藏得太深的线——彩衣阁背后是谁？谁替谢尽欢把守库房？谁让巡山弟子那夜恰好轮休？这些事像散落的棋子，看似无意，却都朝着同一处聚拢：谢尽欢的掌心。雨声忽停了一瞬。南宫烨警觉抬头，窗外黑沉沉的，唯见湖面浮光跃金，映着尽欢阁窗纸上晃动的人影。那影子叠得极密，分不清谁的手搭在谁的肩，谁的发缠着谁的腕。她盯着其中一道纤细些的轮廓——那是令狐青墨，平日最端方持重，此刻却侧颈仰着，唇边一点胭脂晕开，像被谁咬破了朱砂痣。“青墨……”南宫烨无声念出这个名字，指尖突然刺痛。她低头，才发现指甲已深深掐进掌心，渗出血丝，混着那点墨渍，洇成一小朵暗红梅花。她忽然想起素云斋浴桶里，自己被迫仰头吻他时，他掌心覆在她后颈的温度。那时她只当是胁迫，可此刻想来，他指腹有茧，虎口微厚，分明是常年握剑磨出的老茧，却偏偏温柔得过分，连她喉结的颤动都托得稳稳当当。而她呢？推开他时指甲刮过他手臂，留下四道浅痕——如今那痕，怕也早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了。“……阿烨。”门口传来一声轻唤。南宫烨脊背一僵，未回头，已听见玄色绣云纹的袍角拂过门槛。栖霞真人不知何时去而复返，白发挽得一丝不苟，手中却多了一盏琉璃灯，灯焰幽蓝，照得她眉心那颗朱砂痣如血欲滴。“师尊？”南宫烨仓促起身，下意识抹了抹掌心血迹，袖口却带翻了案上茶盏，“哐当”一声脆响，茶水泼湿了栖霞真人递来的那张纸条——“谢天罗”“谢决烈”的墨字瞬间晕染开来，像一滩将死的血。栖霞真人却不看纸，只抬手，用灯焰燎了燎她耳后一缕碎发。火苗舔舐发梢的刹那，南宫烨浑身绷紧，却见师尊指尖一弹，火星化作一只赤色小雀，扑棱棱飞向尽欢阁方向，没入窗缝不见。“燃的是‘照影香’。”栖霞真人声音很淡，“燃尽前一个时辰，屋内所有幻术、障眼法、禁制，都会显形三息。你若真想看清，现在过去，刚巧。”南宫烨怔住。照影香？那是钦天监秘档里列为“禁物”的东西，传闻焚之可照见人心执念所化之相，亦能破一切虚妄之阵。可此香需以修士心头血为引，燃一炷，折十年寿元——栖霞真人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，莫非就是为此？“师尊……您为何？”她声音发哑。栖霞真人垂眸，灯焰映在她眼中，跳动如活物：“因为你师父临终前，把你托付给我，说‘阿烨心硬如铁，唯惧两件事：一是见人堕落，二是见人受苦’。今日你在这儿坐了半刻钟，既没去拦，也没走，说明你心里清楚——屋里没人堕落，也没人受苦。”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南宫烨犹带血痕的掌心，“可你疼。”南宫烨喉头一哽，什么也答不出。栖霞真人却已转身，白发在灯下泛着微光：“去吧。门开着，没人拦你。若想进去，便推门；若不想，便关上门，回去打坐。可记住——”她脚步微顿，声音沉如古钟，“道心不是冻住的心，是熔岩裹着寒冰，烧得越旺，越要护住那一点不熄的清明。”话音落，人影已杳。南宫烨独自立在空房中央，窗外雨声再起，淅淅沥沥，敲得人心慌。她慢慢抬起手，看着掌心那点血梅，忽然笑了。不是冷笑，也不是羞恼的笑，倒像是终于卸下千斤重担，松了一口气的笑。她抬步走向隔壁。门果然虚掩着。她没有推，只用指尖轻轻一拨，木门无声滑开一线。暖光裹着甜香扑面而来。屋内景象比方才更灼目：步月华已被剥得只剩贴身小衣，云蚕丝在琉璃灯下泛着珍珠光泽，随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，铃铛声细碎如雨。令狐青墨正跪坐在她身后，十指灵巧穿梭于她发间，将一缕缕红发编成细辫，每编完一根，便垂首在步月华颈侧印下一吻。步月华起初还绷着脊背，后来竟放松下来，甚至伸手勾住青墨后颈，将人拉得更近了些。谢尽欢斜倚在榻沿，单手支颐，另一只手却牵着侯府的手，两人指尖缠着一缕银线，线另一端系在奶瓜脚踝的铃铛上。朵朵跪坐在他膝上，正踮脚喂他吃葡萄，汁水顺着她下巴滴落，在谢尽欢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。而叶云迟……叶云迟竟抱着一只青瓷酒壶，仰头灌了一口，喉结滚动间，锁骨凹陷如月牙，醉眼迷蒙望向谢尽欢，忽然笑出声：“谢公子，你说……我若现在拔剑，他们会不会一起扑上来按住我？”满室哄笑。谢尽欢却没笑。他目光穿过喧闹人群，直直落在门缝外那道素白身影上。四目相对的刹那，他眼中笑意未减，却悄然褪去三分玩世不恭，余下七分沉静，像深潭映月，清亮得让人心颤。南宫烨心跳漏了一拍。她下意识想退，可脚下却像被钉住。谢尽欢却已松开侯府的手，朝她伸来：“阿烨，站那么远，不怕淋雨？”满室声音霎时一静。步月华挑眉，青墨手上动作微滞，侯府歪头一笑，朵朵眨眨眼，连醉醺醺的叶云迟都撑起身子，饶有兴致地打量过来。南宫烨站在门边，雨气沾湿了她的鬓发，她望着那只摊开的手，掌心纹路清晰，虎口老茧依旧，却再无半分逼迫之意，只有一种近乎纵容的、笃定的等待。她忽然想起去年初雪，她在紫徽山巅试剑，一剑劈开十里冻云，谢尽欢却在山脚仰头看了整整一个时辰。后来她问他为何不走，他答：“云开时，光落下来的样子，值得等。”此刻，她亦觉得，这一只手，值得接。她抬步，跨过门槛。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，隔绝了檐外风雨。谢尽欢的手稳稳握住她的手腕，微凉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，将她拉至榻前。众人目光灼灼，她却只看见他眼底映着自己的倒影，小小一团，眉目清晰，耳尖微红。“谢尽欢。”她开口，声音清越，盖过满室喧哗，“你答应过我三件事。”“嗯？”他指尖摩挲她腕骨，语气闲适，“哪三件？”“第一，查清商连璧藏血气之地，不可假手他人。”她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钦天监册子，页角还沾着她方才泼的茶渍，“第二，陪我去一趟龙骨滩旧址，掘开当年封印的‘断龙碑’。”她顿了顿，丹凤眸直视他双眼，“第三……”满室屏息。谢尽欢却笑了，俯身凑近，气息拂过她耳廓：“第三什么？”南宫烨耳根滚烫，却挺直脊背，一字一顿：“第三，待我腹中孩儿出生，你须亲手为他/她，铸一把剑。”静。连步月华都忘了晃铃铛。谢尽欢凝视她片刻，忽然朗声大笑，笑声震得琉璃盏嗡嗡作响。他松开她的手，却一把揽住她腰肢，将人打横抱起，大步走向床榻中央——那里，红纱幔帐正缓缓垂落，如一朵盛放的牡丹。“好。”他低头，额抵她额，声音低沉如雷鸣，“我谢尽欢，以鸣龙之名起誓：此生此世，为南宫烨铸剑，为南宫氏铸剑，为我谢家血脉，铸天下第一柄——不朽之剑。”红纱彻底垂落。烛火摇曳，映得帐内光影浮动。帐外，侯府举起酒杯，笑意盈盈：“敬鸣龙！”青墨将最后一根红发辫绕上步月华手腕，轻声道：“敬阿烨。”步月华抬手，指尖铃铛轻响，她望向纱帐，忽然一笑：“敬……那个总在雨夜里，等云开的人。”窗外，雨声渐歇。檐角铜铃被最后一缕风拂过，发出悠长清越的余音，仿佛一声古老的应和。而帐内，南宫烨被谢尽欢小心放在锦被之上，他指尖拂开她额前湿发，俯身吻落时，窗外恰有流星划破夜空，拖着银白长尾，坠入紫徽山方向的茫茫雾霭之中。无人察觉，流星坠落之处，一座荒废百年的石碑缝隙里，正渗出丝丝缕缕暗红雾气，如血，如脉，缓缓搏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