咚、咚……幽幽暮鼓，从钟鼓楼响起，洛京大街小巷间，又陆续亮起灯火。谢尽欢被郭姐姐从屋里丢出来，略微整理了下衣袍，对此也不算委屈。毕竟没有阿飘的帮忙，他哪里解的开白毛仙子留下的印...晨光如金箔般铺满钦天监青砖广场，白石麒麟蹲踞处泛着冷润微光，仿佛昨夜那场酒气蒸腾的尽欢未散，只余下清冽霜意沁入骨髓。谢尽欢负手立于阶前，道袍广袖垂落如云，眉目间却无半分宿醉之态，唯有一泓沉静似古井深潭，映着初升朝阳，也映着南宫烨与令狐青墨并肩而立的身影。令狐青墨指尖微蜷，袖口滑下一截腕骨，白得近乎透明，却隐隐透出青筋微突——那是昨夜叠罗汉时被师尊压在最底下、又硬生生憋住不敢喘气留下的印记。他喉结轻动，欲言又止，终究将那句“师尊昨夜……可还安好”咽了回去。南宫烨则垂眸望着自己腰间玉带扣，那上面一道细不可察的指痕，是婉仪醉中失手掐出来的，此刻正微微发烫。谢尽欢忽而抬手，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。一道淡金色符箓无声浮现，旋即崩解为无数光点，如萤火升腾，又似星屑坠落，在三人之间悄然织就一方三尺见方的禁制结界。结界内声息隔绝，连风都凝滞了半息。“栖霞真人昨夜回山后，已将商连璧毕生所录《血税簿》残卷焚尽。”谢尽欢声音低缓，却字字如磬，“但焚的是纸，不是账。”南宫烨睫羽微颤，未语。令狐青墨心头一跳：“可有抄本？”“有。”谢尽欢颔首，目光转向南宫烨，“南宫师妹，你丹鼎派镇山典籍《九转炼形录》第七卷末页夹层里，藏着一页蚕丝拓片，墨色泛褐，边角微焦——那是栖霞真人亲手所拓，也是唯一存世之本。”南宫烨指尖骤然一僵，袖中玉骨折扇“咔”地轻响一声。她没否认。谢尽欢却笑了：“不必紧张。栖霞真人早知你会藏它。他说，若你真敢烧，说明你心已腐；若你留着，说明你还记得当年跪在丹炉前三日三夜，只为求他一句‘丹心不昧’的旧誓。”南宫烨喉间一哽，眼尾倏然泛红，却硬生生仰起下巴，将那点水光逼回眸底。她忽然想起昨夜婉仪伏在她背上哼唱的那支巫教小调：“炉火灭时心不冷，灰烬深处有春生。”原来不是醉话，是伏笔。谢尽欢收了结界，转身拾级而上，道袍下摆拂过石阶缝隙里钻出的一茎野兰：“今日起，青墨以新任掌门身份巡查百家祖庭。第一站——佛门西山寺。栖霞真人留了话：‘莫问经文几万卷，先看香火钱几担。’”令狐青墨抱拳应是，却听谢尽欢脚步微顿，头也不回道：“对了，西山寺后山千佛洞，第三十七窟右壁，有一幅《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经变图》。画中持杵力士左足踩着的莲花瓣，少了一瓣。你去数一数，是不是真的少。”南宫烨呼吸一滞。——那幅画，她十年前奉命勘验西山寺灵脉时见过。当时她只当是工匠疏漏，随手补了朱砂点睛。如今想来，那“多出来”的一瓣，分明是用血朱勾勒，干涸后隐没于壁画肌理，非丹鼎派独门“燃魂辨微术”不可察。谢尽欢已行至监正府门前，忽又驻足，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，铃身刻满细密梵文，铃舌却是半截断骨所制。“此乃‘照妄铃’，商连璧当年借佛门法器之名，暗铸血阵引子。今晨栖霞真人亲手重炼，剔除邪祟，只留‘照见本心’之效。”他将铜铃抛向令狐青墨，“拿着。若你心中尚有半分犹疑，铃声自会震耳欲聋；若你心念通明，它只会嗡鸣如蜂。”令狐青墨双手接过，铜铃入手冰凉，那截断骨却似活物般微微搏动，仿佛一颗被剜出仍在跳动的心。南宫烨忽道：“陆师兄，若青墨查到……丹鼎派自己呢？”谢尽欢终于回头，晨光落在他眼底，竟似有熔金流转：“那就让他亲手砸了丹鼎派山门钟楼。钟楼倒时，新钟自会响起——那才是真正的‘鸣龙’。”二字出口，天地俱寂。远处传来鸽哨破空之声，一队信鸽掠过钦天监飞檐，翅尖沾着未干的晨露，在阳光下碎成七色光斑。其中一只灰羽信鸽倏然俯冲，精准停在谢尽欢肩头，爪中缚着一卷素绢。他解下展开，目光扫过，唇角微扬：“果然来了。”素绢上只有四字墨迹淋漓：【紫徽山，劫】南宫烨瞳孔骤缩：“紫徽山？不是已被封山百年？”“封的是山，不是人。”谢尽欢将素绢收入袖中，语气平淡如叙家常，“翎儿昨夜喝醉，把栖霞真人珍藏的‘九霄雷纹剑胚’偷出来烤了兔子。炭火太旺，剑胚裂了道缝——缝里渗出的不是玄铁汁，是半凝固的暗紫色血浆。”令狐青墨浑身一凛：“血阵反噬？”“不。”谢尽欢摇头，“是血阵苏醒。紫徽山地脉之下，埋着商连璧用三百童男童女脊骨炼成的‘逆鳞枢机’。翎儿烤兔子时，炭火温度恰好触及枢机临界点……现在，整个紫徽山都在微微震颤。”南宫烨猛地抬头望向西南方向。那里云气翻涌，本该澄澈的碧空竟浮起一层极淡的紫晕，如薄纱，似毒瘴，无声无息，却让人心头发紧。谢尽欢却已迈步向前：“走吧。悦来楼的蘑菇炖飞龙，再不吃该凉了。”此时，悦来楼二楼雅座。林紫苏正用筷子尖戳着碗里一朵油亮亮的鸡枞菌，煤球蹲在她肩头，爪子扒拉着她耳垂，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个不停。姜仙坐在对面，手里捏着彩衣阁刚送来的锦缎小样，目光却频频往楼梯口飘——郭太后说要来，可这都快日上三竿了，怎么还不见人影？“咕叽？”煤球突然竖起耳朵，黑豆似的眼睛盯住窗外。林紫苏顺着望去，只见巷口驶来一辆青帷马车，车辕上插着半截断剑，剑鞘斑驳，却隐隐有龙吟低啸。车帘掀开，先探出一只雪白的手，腕骨纤细，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，指尖沾着一点未洗净的朱砂。姜仙脱口而出：“谢公子？”车中人并未答话，只是手腕一翻，掌心托着一枚青玉蝉。玉蝉腹下刻着细若蚊足的两行小字：【蝉蜕非死，鸣龙在喉。】——正是栖霞真人亲刻的丹鼎派信物。林紫苏心头一跳，认出这是栖霞真人当年赠予谢尽欢的“代行印”。但谢尽欢此刻明明在钦天监……念头未落，马车旁忽有紫气袅袅升腾，聚而不散，竟在半空凝成一道虚影——身形修长，道袍猎猎，面容却模糊如雾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，似含雷霆万钧。“谢尽欢”开口，声音却分作两重：上层清越如钟磬，下层低沉似地鸣。“紫苏，接令。”林紫苏下意识挺直脊背。“即日起，以‘鸣龙使’身份，代巡百家祖庭。首查西山寺，次查紫徽山，终查钦天监地宫。查到什么，不必上报，直接毁掉。”姜仙手中的锦缎“啪嗒”落地。那虚影抬手，指向林紫苏腰间——她今日系的是一条靛青织金腰带，带扣正是枚不起眼的铜铃，铃舌却在微微震颤。“照妄铃已认主。它不响，是你心正；它若响，是你心偏——偏一分，毁一物；偏三分，焚一殿；偏至极致……”虚影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姜仙，“便毁你最珍视之人。”姜仙脸色霎时惨白。林紫苏却盯着那铜铃，忽然想起昨夜在尽欢阁外偷听到的只言片语——婉仪醉醺醺指着阿飘：“你这铃铛，上次响得比打雷还吓人，害得我三天不敢碰师尊腰带……”原来如此。她抬手，指尖轻轻拂过铜铃表面，声音平静：“毁人？不。我会救他们。”虚影嘴角微扬：“好。”话音未落，紫气轰然溃散，如墨滴入水，顷刻消尽。马车辘辘远去，只留下巷口一地碎金般的阳光。雅座内寂静无声。煤球突然扑棱翅膀飞起，爪子勾住林紫苏发髻，黑豆眼直勾勾盯着她：“咕叽！咕叽叽！！！”林紫苏摸了摸它脑袋：“怎么？饿了？”煤球拼命摇头，翅膀急扇，指向窗外——只见半空紫气虽散，却在云层深处凝成一线细如游丝的紫色电光，蜿蜒曲折，直指西南。电光尽头，隐约可见一座山峰轮廓，山巅积雪皑皑，却诡异地浮动着淡淡紫晕。紫徽山。林紫苏霍然起身，抓起桌上那枚青玉蝉塞进姜仙手中：“小彪，帮我办件事。”姜仙攥紧玉蝉，指尖冰凉：“什么？”“去栖霞真人闭关的紫微山后山，找到那棵千年雷击木。劈开树心，取中间最黑的一段，做成三寸木尺。”林紫苏语速飞快，“记住，必须用你自己的剑——就是你昨夜偷烤兔子那把。”姜仙怔住：“那把剑……不是断了吗？”“断剑正好量生死。”林紫苏已转身走向楼梯，“我要用它，丈量紫徽山的地脉裂隙有多深。”楼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，踏踏踏，稳健而从容。谢尽欢推门而入，道袍纤尘不染，仿佛从未离开过这间酒楼。他目光扫过林紫苏腰间铜铃，又掠过姜仙手中玉蝉，最后落在煤球身上——煤球正蹲在窗台，小爪子不安地刨着木纹，黑豆眼里映着天边那抹挥之不去的紫。谢尽欢笑了，笑意却未达眼底：“吃蘑菇炖飞龙？”林紫苏点头，提起筷子：“吃。吃饱了，好去拆山。”谢尽欢落座，亲自为她舀了一勺浓汤，汤色金黄，浮着几片薄如蝉翼的飞龙肉：“山可拆，龙不可杀。”“为何？”林紫苏问。谢尽欢搅动汤勺，汤面涟漪荡开，竟在倒影中映出千佛洞第三十七窟的壁画——那持杵力士脚下的莲花，瓣瓣分明，唯独左足所踏之处，空了一瓣。“因为鸣龙不是龙，是锁链。”他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锁着所有不肯死的人，也锁着所有不敢活的人。”姜仙握着玉蝉的手猛地一抖。窗外，紫气悄然漫过屋檐，无声无息，浸染整条长街的青砖。砖缝里钻出的野草，叶尖渐渐泛起一丝妖异的紫。煤球突然炸毛，喉咙里滚出低沉呜咽，像幼兽护食时的警告。林紫苏低头，看见自己袖口不知何时沾了一星紫斑，正沿着丝线缓缓爬行，如同活物。她慢慢卷起袖子，露出小臂内侧——那里本该光洁的肌肤上，赫然浮现出半枚暗紫色鳞纹，纹路蜿蜒，尚未完整，却已隐隐搏动，仿佛一颗沉睡已久的心脏，正被远方山巅的雷光，一下，一下，轻轻叩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