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鸣龙》正文 第十五章 隐忍与富贵
不知不觉,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。幔帐之间暗香依旧,谢尽欢靠在枕头上,左搂右抱处境羡煞旁人,心头却带着几分无奈。鬼媳妇在觉得热的时候,就已经发现茶水有问题,他自然也意识到紫苏又暗中搞事了,...窗外竹影摇曳,秋阳斜照,在青砖地上拖出细长影子,像一道无声的界碑,隔开了正房与西厢。谢尽欢喉结滚动了一下,指尖无意识地蜷起,又缓缓松开——那不是克制,而是被逼到悬崖边的迟疑。唇上温软未散,气息微乱,林紫苏侧坐在他膝上,发梢垂落肩头,睫毛轻颤如蝶翼将振,耳根红得几乎要沁出血来。她没睁眼,却把下巴微微扬起,仿佛在等一句准话,又像怕听见什么不该听的。“……你别动。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点强撑的镇定,“就当……是药引子。”谢尽欢没应声。他盯着她额角一粒细小的痣,忽然想起南宫烨第一次教他辨识灵脉时说过的话:“心火过盛,不在经络,而在念起未伏之间。”那时他还不懂,只当是剑诀口诀里一句玄虚。如今才知,这“念”字,原来可以沉甸甸压在胸口,烧得人五脏六腑都发烫,偏偏又不能咳出来、吐出来、斩断它——它长在血里,生在骨缝中,是活的。他抬手,却没碰她,只是轻轻拢住她后颈一缕散落的青丝,指腹摩挲着那截细白脖颈,温热的脉搏一下下撞在他掌心。“紫苏。”他忽然开口,嗓音哑得厉害,“你信不信……我今天,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。”林紫苏睫毛猛地一颤,终于睁开眼。眸光清亮,却含着一丝惊疑:“怎么了?”“不是病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沉沉扫过她泛红的脸颊,“是有人……把我的道心,当成磨刀石在蹭。”她怔住,旋即瞳孔微缩:“阿飘?”谢尽欢没否认,只轻轻颔首。袖口之下,左手小指无声无息掐进掌心,留下四道月牙形血痕——那是他唯一还能掌控的清醒。夜红殇没现身,可他感觉得到,那缕若有若无的阴气,始终盘踞在屋顶梁木之间,像一条静伏的毒蛇,吐着信子,数着他每一次呼吸的节奏、每一次血脉奔涌的鼓噪。而更可怕的是……他竟隐隐有些享受。这种失控的灼热,这种被推至极限的战栗,这种明知危险却仍想再往前踏半步的……堕落感。“他给你下了什么?”林紫苏声音绷紧,指尖已悄然搭上他腕脉,灵气如细针探入,却被一层温润厚实的金光柔柔弹开——是谢尽欢自己布下的护体真元,不伤人,却拒医。“不是毒。”他忽而一笑,眼角眉梢俱是倦怠,“是‘催熟’。把我当一株灵参,硬生生催着开花结果……可惜,花还没开,根先裂了。”林紫苏心头一震。她医道通神,自然明白“催熟”二字背后意味着什么——那是以秘法撬动天机,逆夺阴阳,强行激发生机本源。寻常修士若受此术,轻则根基溃散,重则当场爆体而亡。可谢尽欢不仅活着,还……愈发炽烈。除非——“他借了你的势。”她脱口而出,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体内那道‘鸣龙真种’……在反哺?”谢尽欢眸光骤然一凝,似被刺中要害。他没答,但肩头肌肉瞬间绷紧,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弧度。林紫苏倒吸一口凉气,指尖冰凉:“难怪……难怪他敢赌。他算准了你舍不得毁掉这枚真种,更算准了你宁可自己烧成灰,也不愿让它受损一分。”她声音发颤,“谢尽欢……你在用命养它。”屋内一时寂静如死。只有窗外竹叶沙沙作响,仿佛天地都在屏息。谢尽欢却忽然抬手,轻轻拂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:“所以,得快些解决。”“怎么解?”她仰头望他,眼中水光浮动,却不见退缩,“你总不能真让阿飘把这祸根……从你魂里剜出去。”“不用剜。”他低声道,目光沉静如古井,“只要找到‘鸣龙’真正要的东西。”林紫苏心头微动:“你是说……它不是在渴血,是在寻‘鸣’?”“对。”他点头,手指无意识描摹着她耳廓轮廓,“龙鸣九霄,非雷非风,乃天地初开时那一声‘破’。它在我丹田蛰伏三年,吞纳日精月华、山川气运,却始终不醒……直到今日。”他顿了顿,喉结上下滑动,“南宫烨回来时,腰间佩剑嗡鸣三声——那不是剑鸣,是它,在应和。”林紫苏倏然噤声。她终于明白,为何南宫烨今日道袍下摆无风自动,为何她靠近时,袖中玉珏会自发温润生光——原来那柄“霜魄”古剑,竟是上古鸣龙一缕残魂所铸之器!而南宫烨,这个被天下人唤作“冰山仙子”的女子,骨子里流的,是比谢尽欢更纯粹的……龙裔之血!“所以……”她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她才是钥匙。”谢尽欢没说话,只将她往怀里带得更深了些,下颌抵着她发顶,气息拂过她耳际:“可钥匙,也得有人去开锁。”话音未落,门外忽传来一声清越鹤唳——非鸟鸣,而是剑气破空之声!紧接着,“铮”一声锐响,二楼廊柱上赫然钉入一支银翎箭,箭尾犹自嗡鸣不止,箭簇寒光凛冽,直指书房方向!两人同时抬头。林紫苏脸色骤变:“是……紫徽山‘追星逐月’箭!谁敢在侯府射箭?!”谢尽欢却眯起眼,盯着那支箭尾缠绕的一缕淡金色丝线——那不是寻常弓弦,是紫徽山嫡传弟子才有的“星砂丝”,专缚妖邪,遇邪气则燃,遇正气则隐。此刻丝线幽光流转,分明在示警:有大凶之物,正潜行于宅邸深处!“不是冲我。”他声音冷了下来,“是冲南宫烨。”话音刚落,东侧偏院骤然爆开一团刺目金光!轰隆巨响震得窗棂簌簌抖落灰尘,一股浓烈腥甜的腐朽气息裹挟着黑雾,如毒蛇般顺着回廊缝隙弥漫而来——那不是尸气,是千年阴槐根须腐烂后蒸腾的“蚀魂瘴”,专污灵台,乱道心!“尸祖余孽!”林紫苏失声,“他们……竟敢闯侯府?!”谢尽欢已一手揽住她腰肢,足尖点地腾空而起,撞开窗扇跃入庭院。秋阳下,他赤着上身,汗水未干,肌肉虬结如铁铸,腰腹一道暗金纹路若隐若现,正随心跳明灭起伏——那是鸣龙真种感应到大敌,自主显形!黑雾翻涌处,三具人形缓缓凝聚。并非寻常僵尸,而是披着褪色官服的“纸扎傀”,面皮惨白僵硬,眼眶空洞,嘴角却用朱砂画着诡异微笑。最前方那具傀儡胸前,赫然挂着一枚铜牌,上刻“钦天监·乙字库”字样!林紫苏瞳孔骤缩:“是当年被尸祖炼化的钦天监旧吏!他们……盗取了聚灵阵图纸?!”“不。”谢尽欢冷笑,指尖一弹,三道金芒疾射而出,精准击中三具傀儡眉心铜钱——“叮叮叮”三声脆响,铜钱炸裂,傀儡齐齐僵立,空洞眼眶中却浮起幽绿磷火,“他们是来送信的。”话音未落,三具傀儡“噗”地化为飞灰,灰烬中却浮起三张泛黄符纸,悬空燃烧,墨迹扭曲如活物,最终凝成八个血字:【龙冢将开,尔等速死】字迹未散,整座侯府地面忽然剧烈震颤!东南角假山轰然塌陷,露出一个幽深地穴,穴口黑气翻涌,隐约可见累累白骨堆砌成梯,直通地底。更骇人的是,地穴深处,竟传来一阵阵低沉、悠长、仿佛来自洪荒的……龙吟!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不是幻听。林紫苏清晰感觉到自己怀中玉珏疯狂震颤,几乎要挣脱锦囊飞出!而谢尽欢丹田处,那道暗金纹路骤然暴涨,化作一条微缩金龙虚影,昂首向地穴嘶啸,龙吟与地底之声遥相呼应,震得人神魂欲裂!“糟了!”林紫苏失声,“龙冢……在侯府地底?!”谢尽欢却面色沉静,甚至……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:“果然。”他低头看向怀中少女,指尖拂过她微凉的面颊:“紫苏,帮我个忙。”“什么?”“去告诉南宫烨——”他目光如电,穿透翻涌黑雾直指地穴,“就说……她的剑,该饮血了。”林紫苏一怔,旋即明白过来。她用力点头,转身欲走,却又被他一把拉住手腕。他俯身,在她耳畔低语,气息灼热:“还有……告诉她,若她犹豫半分,我就亲手斩断这鸣龙真种,哪怕魂飞魄散。”林紫苏浑身一颤,抬眸看他。少年眉宇间戾气翻涌,可眼底深处,却有一簇幽微却执拗的火苗,固执地燃烧着——那不是威胁,是求救。她没多言,只用力回握他手腕,转身掠向正房。裙裾翻飞间,青色襦裙一角被地穴涌出的黑气燎焦,发出细微“嗤”声。谢尽欢目送她身影消失,缓缓松开手。他转身,赤足踏上坍塌的假山碎石,迎向那翻滚黑雾与幽深地穴。秋阳落在他汗湿的脊背上,映出蜿蜒如龙的暗金纹路,正随着地底龙吟,一明一灭,如同……搏动的心脏。远处,西厢客房内,郭太后正端坐茶榻,指尖慢条斯理抚过一枚温润玉珏。窗外竹影婆娑,她唇角微扬,望着地穴方向,轻声道:“好孩子……总算醒了。”而在正房二楼,南宫烨倚在门框边,素白道袍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。她手中霜魄剑静静横在臂弯,剑身嗡鸣不止,剑尖所指,正是那幽深地穴。她望着谢尽欢孤峭背影,丹凤眸中寒冰碎裂,露出底下滚烫岩浆——那里面,没有恐惧,没有迟疑,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……确认。她终于懂了。所谓“鸣龙”,从来不是谢尽欢的劫。是她的命。也是……他们所有人的,劫。地穴深处,龙吟再起,这一次,不再低沉,而是挟着撕裂苍穹的暴怒,直冲云霄!轰——!!!整个京城,所有道观佛寺的铜钟,同一时间,自行震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