哗啦啦~游船沿江疾驰，徐徐夜风与月色一起投入窗内。谢尽欢单手负后站在窗畔，欣赏着秋江圆月，等待不多时，就听到后方传来开门声。吱呀~回眸望去，气态浑然一变的姑娘，走出门来...南宫烨瞳孔骤缩，指尖死死抠进衣柜木板缝里，指甲崩裂都浑然不觉——那不是谢尽欢在演戏，是真在对着虚空搓揉！腰带松垮垂落半截，腹肌绷出刀刻般的弧度，喉结随哼曲节奏上下滚动，连脚趾头都透着股没骨头的浪劲儿，活像条刚晒暖的赤练蛇，在床沿盘得又软又毒。“……他莫非在练《玄牝引气诀》的错骨分筋式？”南宫烨喉头发紧，可下一瞬谢尽欢突然侧身，左手食指朝自己太阳穴一戳，右掌摊开朝虚空轻托，唇角勾起三分讥诮七分倦怠：“阿飘，你再装，茶凉了。”衣柜缝隙外，夜红殇端坐如初，青裙下双腿交叠得纹丝不动，唯独耳坠上那粒血玉微微震颤，映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愕然。她分明已将魂息散作九十九缕游丝，缠住屋梁、窗棂、铜镜乃至谢尽欢衣襟第三颗盘扣——这人竟凭指尖一触便锁定了她主魂所在？！“啪嗒。”谢尽欢忽将空茶盏倒扣于案，盏底叩击紫檀木的脆响恰似惊雷炸在南宫烨耳膜。他浑身汗毛倒竖，眼睁睁看着谢尽欢踱至衣柜前，指尖抚过雕花柜门，声音懒散如春困猫：“小烨子，你闻见合欢香了么？”柜内霎时腥甜弥漫。南宫烨鼻腔猛地刺痛，喉间涌上铁锈味——那香根本不是熏的，是谢尽欢方才进门时，袖口拂过门槛处暗藏的九嶷山阴苔粉，遇热即化，专噬修士五感！他想捂鼻，可手臂刚抬半寸，谢尽欢指尖已隔门点在他眉心：“别动。你若打喷嚏，婉仪明日醒来，会发现自己嫁衣里缝了三百二十七根断发。”南宫烨僵成石雕。冷汗顺着脊沟蜿蜒而下，浸透中衣时才发觉自己正跪坐在柜中暗格，膝下压着本《南疆蛊毒图鉴》，书页翻到“蚀心蛛”那章，配图正是他今晨亲手描的八只蛛腿——每根蛛腿尖端，都沾着谢尽欢昨夜换下的里衣残片。“吱呀——”柜门被推开半尺。谢尽欢逆光而立，肩线割开窗外斜照的夕辉，阴影恰好覆住南宫烨额角青筋：“蚀心蛛吐丝需借宿主生气，你偷我旧衣当引子，倒比司空天渊还懂怎么养蛊。”他忽然倾身，鼻尖几乎贴上南宫烨汗湿的额角，“可你漏算了——我谢尽欢的汗，含三钱鹤顶红、两钱龙漦髓、一钱尸祖心头血。”南宫烨脑中轰然炸开。鹤顶红是谢尽欢幼时试毒所用；龙漦髓乃他三年前斩杀东海老龙取的脊髓；尸祖心头血……那场雨夜血战后，钦天监秘档明明写着“尸祖心窍完好”。他猛抬头，却见谢尽欢耳后一道淡银疤痕正随呼吸明灭——那是被尸祖獠牙贯穿的旧伤！当年所有目击者皆言谢尽欢以剑鞘格挡，原来剑鞘早碎，他生生用皮肉裹住了那滴未凝的心头血！“你……”南宫烨嗓音嘶哑如砂纸摩擦，“你早知我来？”谢尽欢直起身，从袖中抖出半截染血的红线——正是今日林紫苏系在腕上的姻缘结。“紫苏说你昨夜在侯府西厢烧纸钱，纸灰里混着缺月山庄密信。”他指尖捻起红线，血珠顺丝线蜿蜒而下，滴入地上青砖缝隙，“你烧的是假信，可纸钱灰烬里，有步寒英三十年前写的《蛊脉溯源》手稿残页。”南宫烨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那手稿是他从步寒英灵堂供桌底下偷出的，连婉仪都不知其存在！“你故意让紫苏看见你烧纸？”南宫烨齿关打颤。“不。”谢尽欢忽然笑了，眼角褶皱温柔得令人心悸，“是她主动告诉我，你烧纸时，左手指甲缝里嵌着南疆特有的黑泥。”他俯身，拾起南宫烨掉落的《蛊毒图鉴》，书页哗啦翻动，停在“傀儡蛊”那页，“你指甲缝的泥，和九龙堂地窖第七层石壁上的泥，同出一源。”南宫烨喉结剧烈滚动。地窖第七层？那里只有……“步青崖的冰棺。”谢尽欢合上书，书页夹住一片枯叶——叶脉竟是用金粉勾勒的符咒，“你每隔三日去一次，用自身精血喂养冰棺里的东西。你以为没人发现？可你每次出来，鞋跟都沾着冰霜融化的水渍，而今日——”他弯腰，指尖蘸了点南宫烨额角冷汗，在青砖上画出个歪斜的“卍”字，“你画错了。步青崖的镇魂印，该是逆旋的。”柜外传来脚步声。婉仪清越的嗓音穿透门板：“谢公子，会议已毕，师父请您移步议事厅。”谢尽欢应了声，临走前将那片枯叶按在南宫烨心口：“尸祖没死透，是因为有人替他续着命。你猜，步青崖棺材里躺着的，究竟是谁的替身？”门阖上的刹那，南宫烨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细微的咔嚓声——是那片枯叶正缓缓渗入皮肉，叶脉金粉在血管里游走，如活物般咬住他跳动的心脏。他颤抖着掀开衣襟，心口皮肤下浮现出细密金线，正交织成与门外青砖上一模一样的逆旋卍字。窗外暮色四合，九龙堂檐角铜铃无风自动。南宫烨蜷缩在柜中，终于看清枯叶背面用朱砂写的小字：**“你烧的纸钱，烧的是自己寿数。”**与此同时，议事厅内烛火摇曳。步月华指尖捏着半枚龟甲，甲面裂纹正随呼吸明灭，映得她镜片后的眼眸幽深如古井。婉仪奉上新沏的雪顶云雾，茶汤澄澈见底，可杯底沉着三粒朱砂——正是谢尽欢今晨在侯府西厢，从栖霞真人袖口抖落的余烬。“师父。”婉仪垂眸，睫毛在烛光下投下蝶翼般的阴影，“谢公子说，尸祖心窍破洞处，长出了新的肉芽。”步月华指尖微顿，龟甲裂纹骤然扩大三分：“他如何得知？”“他掰开尸祖下巴时，看见了舌根的金线。”婉仪将茶盏推至步月华手边，袖口滑落，露出手腕内侧三道陈年抓痕，“那金线，和我腕上伤痕的走向一致。”步月华终于抬眼。镜片后目光如淬寒冰，却在触及婉仪颈侧那颗朱砂痣时，悄然融化半分：“你何时发现的？”“林紫苏今早递给我蜜饯时，蜜糖里裹着半片龙鳞。”婉仪轻笑，指尖拂过茶盏边缘，“她说谢公子教她认龙族旧契——凡鳞片生金纹者，必是龙族叛徒所蜕。”步月华沉默良久，忽然将龟甲按在烛火上。烈焰舔舐甲面，裂纹深处竟渗出暗金色血液，蒸腾成雾，雾中显出残缺影像：暴雨夜，尸祖被钉在九龙堂地窖石柱上，而执锤之人背影，分明穿着缺月山庄掌门紫金袍！“砰！”议事厅门被撞开。姜仙跌跌撞撞冲进来，雪发凌乱，金甲缝隙里钻出细小藤蔓，正疯狂吞噬甲片：“小姨！谢尽欢他……他把我的《仙儿日录》撕了！还用墨汁在我脸上画王八！”满堂寂静。步月华指尖一弹，龟甲燃尽的灰烬倏然聚成一只白鹤，衔起姜仙额角墨迹振翅飞向窗外。鹤唳声中，姜仙脸上的墨痕竟真化作青羽，簌簌脱落，露出底下莹白肌肤——只是眉心多了一枚极淡的墨色莲花印。“小仙。”步月华声音温和如常，“你今日午时，可曾去过侯府藏书阁？”姜仙一愣，下意识摸向腰间荷包：“去了啊！还偷了本《百草毒经》……”话音未落，婉仪已闪电般扣住她手腕。姜仙荷包口松脱，几粒青褐色种子滚落案上——正是《百草毒经》扉页所绘的“忘忧子”，传说服之能使人忘却最珍视之物。“谢尽欢让你偷的？”步月华问。姜仙扁嘴：“他自己不去，说怕被小姨揍……”她忽然瞪大眼，“等等！那书页夹层里有张纸条！上面写着‘若见金甲生藤，速赴地窖’！”烛火猛地暴涨。步月华镜片反光如刀，映出窗外急速掠过的雪色身影——栖霞真人正踏着屋檐疾驰而来，足下踩碎的瓦片尚未落地，已被无形剑气绞成齑粉。“轰隆！”地窖方向传来沉闷巨响，整座九龙堂为之震颤。梁上积尘簌簌落下，混着一股奇异甜香——似桂花蜜，又似腐烂的龙涎香。婉仪霍然起身，斗篷翻飞如墨蝶：“师父，地窖第七层冰棺……空了。”步月华指尖掐算，龟甲灰烬在她掌心重聚成扭曲人形：“不，棺材里多了具尸体。”她抬眼望向震动源头，镜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，“是赵翎。”议事厅外，栖霞真人足尖点在断裂的廊柱上，玄色广袖猎猎翻卷。她身后跟着青墨与朵朵，三人发梢皆沾着未干的血珠——那是赵翎断臂喷溅的痕迹。“谢尽欢呢？”栖霞真人声音平静得可怕。姜仙举手：“他刚才还在柜子里抱南宫烨……啊不对！是抱着空气搓揉！”栖霞真人眸光一凛，袖中长剑嗡鸣出鞘三寸。剑身映出她眉心一点朱砂，正与姜仙额间莲花印遥相呼应。她忽然想起谢尽欢幼时总爱蹲在侯府药圃，用指甲掐断牵牛花藤蔓——每掐断一截，藤蔓断口就渗出金红色汁液，凝成细小的“卍”字。“原来如此。”栖霞真人低语，剑锋缓缓回鞘，“他早把命格种进了所有人的因果线里。”此时地窖深处，谢尽欢赤足踩在冰面上，足底冻疮绽开如梅。他面前，赵翎的尸身悬浮半空，胸膛豁开狰狞伤口，内里却无血肉，唯有一团旋转的星云，星云中央静静躺着一枚青铜铃——铃舌是截惨白指骨，骨节处刻着三个蝇头小篆：**“谢·尽·欢”**谢尽欢伸手欲取，指尖距铃铛尚有三寸，整座地窖忽然剧烈倾斜。冰面皲裂，无数镜面碎片浮空而起，每片镜中都映出不同模样的他：穿龙袍的、披袈裟的、戴鬼面的、持屠刀的……所有“谢尽欢”同时开口，声音重叠如潮：“你剜我心，我便食你魂——这具尸身，是你三年前埋下的伏笔。”冰面轰然坍塌。谢尽欢坠入无底深渊，下坠途中，他看见自己幼时在侯府后巷撕毁的纸鸢残骸，骨架上缠着褪色红绳；看见林紫苏第一次递来蜜饯时，指尖沾着的龙鳞碎屑；看见栖霞真人袖口永远洗不净的墨迹，正缓缓洇成一朵逆旋莲花……深渊尽头，青铜铃铛叮咚作响。铃声所及之处，所有镜面轰然爆裂。万千碎片中，唯有谢尽欢自己的倒影缓缓转身，对他举起右手——掌心赫然烙着与赵翎尸身星云同源的青铜铃纹，纹路深处，一行小字如血初凝：**“此铃一响，尔等皆为吾饵。”**而此刻，九龙堂屋顶积雪簌簌滑落。栖霞真人仰首，终于看清檐角铜铃内壁铸着的铭文——那不是梵文，亦非道箓，而是用三百六十五种蛊毒名称，拼成的谢尽欢生辰八字。雪光映亮她眼中泪痕，却未坠落。因那泪珠悬在睫尖，早已凝成剔透冰晶，内里封存着幼时谢尽欢塞给她的半块桂花糕，糕体酥松，馅料里裹着三粒朱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