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27.不回
马可大师在受害人托林的求情之下,只蹲了一天的蘑菇牢房就出来。至于那伙胆大包天,试图在菌堡门口绑人的矮人佣兵,林珺这次的处理却一反常态地温和。他难得没有祭出那套“菌丝寄生,贡献点负债,强...菲音下意识接过葡萄,指尖触到维拉掌心的温热,那点微小的暖意竟像一道细流,悄悄冲开了她胸腔里堵着的羞赧冰壳。她低头咬了一口,酸甜汁水在舌尖迸裂,清冽得让她眨了眨眼——这果子竟不是寻常蜜饯调制的甜腻,而是带着山野晨露般的鲜活气息,果肉里还裹着极细微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星尘光点,在齿间一闪即逝。“是‘星露藤’结的。”维拉含糊解释着,顺手又塞了一颗给菲灵,“去年冬天在胧雾堡后山崖缝里发现的,西瑞安说它只在月蚀前后三日结果,沾了霜气才不涩。”菲灵没接,只是静静望着大厅中央那座由整块寒晶雕琢而成的喷泉。水珠在魔法浮力托举下悬停半空,每一滴都映着七盏吊灯的倒影,宛如悬浮的微型星河。她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那水珠:“姐姐,你看喷泉底座的浮雕……是‘初代誓约者’签署《地脉盟约》时的场景。”菲音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——果然。那浮雕上,十二位人形身影围立于一道幽深裂隙边缘,手中法杖与长剑共同刺入大地,裂隙中涌出的并非岩浆,而是一簇簇正在舒展菌丝的淡金色蘑菇。菌丝缠绕着法杖根部,向上攀援,最终在众人头顶交织成一片半透明穹顶,穹顶之上,悬浮着一枚正在缓慢旋转的、由纯粹光构成的孢子。维拉也仰起头,嚼果子的动作慢了下来。五号噗叽却猛地一颤,菌丝触手倏然绷直,菇帽边缘微微泛起一层警惕的浅紫光晕。它死死盯住那浮雕穹顶——那光孢子的旋转频率,与它体内最古老的一段共生记忆完全一致。不是相似,是同步。仿佛那浮雕不是雕刻,而是一面被封印的镜子,正隔着三百年的时光,向它发出低语。就在这时,大厅东侧传来一阵克制却明显的骚动。银铃般清越的笑声如碎冰坠玉盘,穿透了弦乐四重奏的悠扬旋律。宾客们纷纷侧身让开一条通道,裙裾窸窣,勋章轻响。伊南娜·阿拉玛来了。她并未穿传统贵族礼服,而是着一身以活体月光苔藓织就的银白长裙。裙摆随步轻曳,苔藓便如呼吸般明灭起伏,将她周身映照得似笼着一层流动的薄雾。发间没有珠宝,只簪着一朵刚刚绽放的“静默昙花”,花瓣半透明,蕊心处悬浮着一粒微小的、缓缓自转的冰晶——那是冰元素领主赐予她的信物,此刻正随着她的心跳节奏,散发出极淡的寒息。她身后半步,跟着一位身着暗金纹章袍的中年男子,面容与阿拉玛公爵有七分相似,眉宇间却更添几分凌厉的锐气。他左手无名指上,戴着一枚嵌着赤红魔晶的戒指,魔晶内部,一缕细小的火焰正无声燃烧,焰心凝成一只微缩的凤凰图腾——火元素领主的烙印。菲音下意识攥紧了裙角。维拉却吹了声极轻的口哨,目光扫过伊南娜发间那朵昙花,又落回自己肩头五号噗叽微微发亮的菇帽上,忽然笑了:“哎哟,这花……跟咱家蘑菇园东北角那片‘霜语菇’开得一个时辰呢。”话音未落,伊南娜已行至近前。她目光掠过维拉三人,最终停驻在五号噗叽身上。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深处,并无倨傲,亦无好奇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,像猎手终于锁定了失散多年的猎物踪迹。“维拉子爵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所有细语,“听说您最近……养了一株很特别的‘伴生菌’?”维拉歪了歪头,笑容依旧:“伴生?可不敢当。它叫五号,脾气不太好,认生,尤其讨厌别人盯着它看。”五号噗叽立刻将整个菇帽往维拉后颈一埋,只露出一圈紧张收缩的菌褶,浅紫光晕瞬间转为警戒的深红。伊南娜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,随即转向菲灵与菲音,视线在菲灵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朴素的铁环停留了半秒——那铁环内侧,用极细的刻痕勾勒着一株纤细的、尚未展开伞盖的幼菇轮廓。“两位小姐的礼服……很特别。”她语气平淡,听不出褒贬,“朴素,但很干净。”菲音脸颊微烫,刚想开口,却被菲灵轻轻按住了手背。菲灵向前半步,微微颔首,姿态恭敬却不卑微:“伊南娜小姐。我们姐妹……只是陪维拉子爵来开开眼界。您不必费心。”伊南娜没应声,只将目光投向大厅另一侧。沃伦正朝这边抬手示意,洛伦佐公爵之子则端着一杯琥珀色酒液,含笑颔首。那笑容温文尔雅,眼底却像结着薄冰。就在此时,大厅穹顶水晶吊灯最中央那盏最大的灯球,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!嗡——!一声低沉嗡鸣并非来自灯球本身,而是从地板缝隙、墙壁浮雕、甚至宾客们佩戴的金属徽章内部同时迸发。整座大厅的光影骤然扭曲,所有烛火齐齐向内坍缩,又在下一瞬爆发出刺目的惨白强光!强光中,无数细如蛛丝的银色符文凭空浮现,彼此勾连,瞬息间编织成一张覆盖整个宴会厅的巨大光网——网眼中央,赫然是与浮雕上一模一样的淡金色蘑菇图案!“‘静默之网’?!”埃里克总管脸色骤变,失声低呼,“谁在启动古誓约阵列?!”没人回答。所有宾客都僵在原地,瞳孔被强光刺得无法聚焦,耳中只剩下尖锐蜂鸣。唯有伊南娜,非但未显惊惶,反而抬起右手,指尖悬停在那光网投影之下三寸处。她无名指上的静默昙花,花瓣骤然全部闭合,蕊心冰晶疯狂旋转,寒息暴涨,竟在她指尖凝出一柄三寸长的、剔透如水晶的微型冰剑!几乎就在冰剑成形的同时——“噗叽!”一声短促而响亮的喷嚏,突兀炸响在死寂的大厅中央。是五号。它不知何时已从维拉背上滑落,小小一团蹲在光洁如镜的黑曜石地面上,菇帽高高翘起,菌褶张开,正对着那张巨大的静默之网,狠狠打了个喷嚏。没有鼻涕,没有气流。只有一团拳头大小、半透明、内部翻涌着无数细小金色孢子的云雾,被它喷了出来。那团孢子云撞上光网的瞬间,异变陡生!光网上的淡金色蘑菇图案猛地一颤,紧接着,所有银色符文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,剧烈荡漾开来。符文线条开始融化、延展、扭曲——它们不再勾勒契约图腾,而是迅速蜕变为一丛丛活灵活现的、正在破土而出的嫩芽!芽尖滴落的不是露珠,而是细小的、跳跃的金色火苗;茎秆表面,则浮现出蜿蜒的、散发着幽蓝寒气的冰晶脉络!静默之网,正在被强行“嫁接”!“不!”伊南娜失声低喝,指尖冰剑骤然刺向那团孢子云!可晚了。五号噗叽打完喷嚏,似乎耗尽了力气,整个菇体软绵绵地瘫倒在地,菌丝摊开,像一朵彻底萎蔫的小蘑菇。但它喷出的那团孢子云,却已深深楔入光网核心。金火与幽蓝寒气沿着符文脉络疯狂蔓延,所过之处,银光退散,取而代之的是灼热与凛冽交织的奇异辉光。轰隆——!整座大厅的地面无声震颤。并非崩塌,而是某种沉睡之物被强行唤醒的搏动。宾客们脚下的黑曜石地砖,缝隙中悄然渗出湿润的、带着泥土与腐殖质芬芳的深褐色菌丝。菌丝顶端,一颗颗米粒大小的荧光孢子次第亮起,汇成一条条微弱却执拗的光路,径直延伸向大厅四个角落——那里,四座早已被遗忘的、布满青苔的矮小石像鬼雕像,眼窝中幽绿的宝石,正一一点亮。“地脉共鸣……”菲灵失声喃喃,脸色苍白,“它在……唤醒地下城的本源节点?”维拉却一把抄起瘫软的五号,揣进怀里,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:“走!趁他们还在发呆!”他拽起菲音手腕,朝菲灵使了个眼色。菲灵反应极快,指尖在腰间皮囊一抹,三枚小巧的、刻着螺旋纹路的黑色种子已被捏在指间。她毫不犹豫,将种子朝着大厅西侧那扇绘着丰收女神的彩绘玻璃窗甩去!种子撞上玻璃,无声碎裂。没有爆炸,没有冲击。玻璃表面却瞬间爬满蛛网般的黑色裂痕,裂痕深处,钻出数不清的、细如发丝的墨绿色藤蔓。藤蔓疯狂生长、缠绕、编织,眨眼间便在玻璃内侧形成一张厚实柔韧的活体屏障——恰好挡住了埃里克总管扑来的方向,也挡住了伊南娜那柄刺破空气的冰剑余势!“拦住他们!”伊南娜的声音第一次染上焦灼,她猛地转身,朝沃伦与洛伦佐之子厉喝,“别让那个菌菇离开!它的共生权柄……必须收回!”沃伦眼神一凛,正欲拔剑,脚下却猛地一滑!不知何时,他靴底已覆上一层湿滑粘稠的、散发着淡淡甜香的淡粉色黏液。他低头,只见自己鞋帮上,几缕细小的粉红色菌丝正悄然探出,顶端闪烁着诱人的微光——那是五号噗叽之前打喷嚏时,几粒逸散的孢子,无意间落在了他经过的地毯上,此刻正借着他体温与魔力波动,急速萌发!“该死!”沃伦咒骂着,剑鞘猛砸地面,试图震散菌丝。可那粉红黏液遇热反增,迅速蔓延至他小腿,靴筒内传来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“滋滋”声——皮革正在被温柔而坚决地分解。另一边,洛伦佐之子刚举起酒杯欲饮,杯中琥珀色液体却突然沸腾!气泡翻涌中,一簇细小的金色火苗“噗”地窜出,舔舐着他精心修剪的鬓角。他惊得手一抖,酒液泼洒,溅落地面。那些酒液竟未蒸发,反而像活物般迅速聚拢、蠕动,化作一只只只有拇指大小、通体赤红、双目燃烧着幽蓝寒焰的微型火蜥蜴,嘶嘶吐信,朝着离得最近的侍从靴子爬去!混乱,像投入滚油的水滴,瞬间炸开。尖叫、惊呼、杯盏坠地的脆响、侍从慌乱奔走的脚步声……交织成一片喧嚣的浪潮。而维拉三人,已如游鱼般挤入人群缝隙,朝着大厅后方一扇不起眼的、标着“花园休憩区”的侧门疾冲而去。菲音被维拉拉着,心跳如擂鼓,却忍不住回头。只见伊南娜独自立于那片扭曲光影与纷飞孢子的核心,银白长裙在紊乱的魔力流中猎猎翻飞。她发间的静默昙花已然凋零,只余一枚黯淡的冰晶残骸。而她仰起的脸庞上,再无半分优雅从容,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、混杂着痛楚与决绝的亮光。她死死盯着维拉消失的侧门方向,嘴唇无声开合,仿佛在念诵某个古老的、禁忌的咒文。维拉没看见。他正撞开侧门,一头扎进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。门外并非想象中的精致花园,而是一片被高墙围住的、荒芜已久的废弃演武场。碎石遍地,杂草疯长,几株枯死的老橡树伸展着嶙峋枝干,如同指向夜空的枯骨。月光吝啬地洒下,在断墙残垣间投下狰狞的暗影。“呼……呼……”菲音扶着冰冷的石墙大口喘气,肺叶火辣辣地疼。维拉把五号从怀里掏出来,小家伙已经重新支棱起菇帽,只是颜色略显灰暗,菌褶边缘还残留着一点疲惫的暗红。它伸出一根细小的菌丝,怯生生碰了碰菲音汗湿的手背,像是在道歉。“好啦,没事了。”维拉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菇帽,抬头望向演武场尽头那堵爬满枯藤的高墙,“接下来……得想办法翻过去。这墙有点高,还得避开巡逻的守卫。”话音未落,演武场西侧那堵断墙上,几块松动的砖石突然簌簌滚落。一个瘦高的身影,单手撑着墙头,利落地翻了进来。月光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影,银灰色长发在夜风中飘扬,尖耳在阴影里若隐若现。他肩上斜挎着一把造型古朴的长弓,箭囊里插着几支尾羽漆黑的箭矢。西瑞安。他落地无声,目光扫过维拉怀里的五号,又掠过菲灵与菲音苍白却明亮的脸,最后落在维拉脸上,声音清冷如林间溪水:“我听到动静了。看来,你们把宴会……办得很热闹。”维拉咧嘴一笑,毫不掩饰眼中的狡黠:“热闹?那可太保守了。老大,我们刚把阿拉玛家的‘静默之网’,改造成了一张会发光的蘑菇晾衣绳。”西瑞安的嘴角,极其罕见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。他抬手,指向演武场东侧一处被巨大藤蔓彻底遮蔽的拱门:“那边。旧日的地牢入口。守卫薄弱,且……有条秘道,通向城外西郊的‘萤火沼泽’。沼泽边缘,有个废弃的蘑菇采集者小屋。”菲灵眼中闪过一丝了然:“‘萤火沼泽’……那里是‘星露藤’的原生地。”“对。”西瑞安点头,目光转向五号噗叽,“它的孢子,需要最原始的地脉潮汐才能稳定。而沼泽,是地脉最躁动、也最……包容的地方。”五号噗叽闻言,整个菇体都微微震颤起来,菌丝兴奋地舒展,顶端再次泛起柔和的金色光晕。它用力点了点菇帽,仿佛在说:对!就是那里!就在这时,演武场入口处,传来铠甲摩擦的铿锵声与整齐划一的脚步声。火把的光芒在拱门外晃动,越来越近。“啧。”维拉收起笑容,将五号小心塞进贴身口袋,又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巧的皮囊,递给菲音,“拿着。里面是西瑞安给的‘萤火虫引路粉’,撒一点在脚边,它们会替我们照亮。”菲音用力点头,紧紧攥住皮囊。西瑞安已率先走向那藤蔓密布的拱门,抽出一支黑羽箭,搭上弓弦。箭尖并未对准入口,而是微微偏移,指向拱门上方一块布满青苔的凸起石雕——那石雕形如一只怒吼的狮鹫,左眼镶嵌着一颗早已黯淡的劣质魔晶。“菲灵,”西瑞安的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等我射箭。当箭矢击中狮鹫左眼时,立刻用你腰间的‘断根匕首’,砍向它右爪下方第三块青砖的缝隙。动作要快,力道要准。”菲灵深吸一口气,右手已按在匕首柄上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维拉则护在菲音身侧,左手按在腰间那柄样式朴素的短剑上,右手则悄悄摸向口袋里一枚温润的、鸽卵大小的黑色魔晶——那是元帅噗叽塞给他的S级魔晶,此刻正随着他心跳,微微搏动,仿佛一颗沉睡的、等待点燃的心脏。脚步声已至拱门之外,火把的光焰舔舐着藤蔓的边缘,将摇曳的暗影投在众人身上。西瑞安缓缓拉开弓弦。弓臂无声弯曲,黑羽箭尖,凝聚起一点幽邃得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暗芒。维拉侧过头,对菲音眨了眨眼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别怕。咱们的蘑菇,从来就不怕黑。”菲音看着他染着月光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一丝慌乱,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、燃烧着的信念。她忽然觉得,方才宴会厅里那令人窒息的华丽与压迫,那扑面而来的权势与规则,此刻在这荒芜的演武场、在这月光与火光交织的阴影里,竟显得如此……单薄而可笑。她挺直脊背,将攥着皮囊的手,稳稳地垂在身侧。拱门外,为首的守卫队长高声喝问:“什么人?速速报上名来!”回应他的,是弓弦震颤的嗡鸣,与一道撕裂夜色的、无声无息的幽暗流光。箭,离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