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30.差点赢了
附属空间外围,菌堡的工人们正指挥着牛马噗叽,一边将林珺转移出来的大大小小的实验罐子搬走,一边运来大量的仪式材料。说到底,林珺费尽周折将这处附属空间转移到这里,是为了尽情玩……研究危险的深渊魔法...我揉着太阳穴推开楼道铁门,头顶的声控灯忽明忽暗,像垂死萤火虫最后扑腾的翅膀。三楼转角处那扇半开的防盗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灯光,门牌号“304”被油渍浸得发黑,数字“4”的末笔拖着一道锈迹,像谁用指甲硬生生刮出来的。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楼上又响了。不是空调外机震动,是钝器砸在水泥板上的闷响,节奏精准得令人头皮发麻,每一下都卡在我左心室收缩的间隙。我数到第七下时,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碎的声音。钥匙插进304锁孔前,我摸了摸裤兜里那枚刚从旧书摊淘来的铜蘑菇挂坠——表面覆着层青灰包浆,伞盖边缘刻着几道细如发丝的螺旋纹。老板说这是百年前地下城遗迹出土的“静音符”,戴久了能吸走杂音。我嗤之以鼻,可昨晚它贴着耳垂发烫时,楼上的咚咚声确实淡了三分。门开了。没有预想中烟雾缭绕的劣质香薰味,只有一股潮湿的、类似雨后腐叶混着陈年羊皮纸的气息。玄关处摆着双褪色的靛蓝布鞋,鞋尖朝内,鞋帮上用银线绣着歪斜的蘑菇云纹。我抬脚要跨过门槛,鞋底却猛地一沉——地板缝隙里钻出簇灰白色菌丝,正缠着我的运动鞋带缓缓收拢。“别踩。”沙哑女声从客厅传来。我僵在原地。菌丝倏然松开,缩回地板缝时留下几粒芝麻大小的荧光孢子,在暗处幽幽浮游。客厅没开主灯,只在茶几上搁着盏玻璃罩煤油灯,灯焰是诡异的靛蓝色,将坐在单人沙发里的女人影子拉得极长,一直爬到天花板上,凝成一片蠕动的暗斑。她穿着件洗得发毛的墨绿工装裙,袖口沾着泥点,左手小指缺了半截,断口处覆盖着层薄薄的、半透明的菌膜。此刻正用那截残指轻轻摩挲着灯罩,指尖掠过之处,靛蓝火焰便泛起涟漪似的波纹。“林晚。”她抬眼,瞳孔里竟有细小的孢子随呼吸明灭,“你房东说你今天搬来。”我喉咙发紧:“您是……”“苏砚。”她指了指茶几上摊开的泛黄笔记本,封皮印着褪色的蘑菇徽记,“三楼整层都是我的。空调外机?那是我养的‘震颤菇’在蜕壳。”她忽然笑了一下,嘴角扯动时,颈侧皮肤下有什么东西鼓起又平复,像有活物在皮下游走,“它每蜕一次壳,就得敲七下地板提醒我换新基质。你嫌吵?”我盯着她颈侧那道若隐若现的凸起,想起昨夜凌晨三点,窗外突然飘来一阵甜腥气,紧接着整栋楼的电子设备同时滋滋作响,连我手机屏幕都浮出蛛网状的荧光裂痕——当时我以为是电路老化,现在看,那裂痕的走向,分明是无数细小蘑菇伞盖的拓扑图。“震颤菇?”我声音发干。苏砚没答话,只从裙兜掏出个锡纸包。拆开时簌簌掉下些银灰色粉末,落在煤油灯焰上,靛蓝火苗猛地窜高,映得她眼白泛起蛛网般的淡金色纹路。她将粉末尽数倾入灯盏,火焰瞬间凝成固态琉璃状,嗡鸣着悬浮离灯芯三寸高,缓缓旋转,投下十二道交叠的影子——其中十一道是我自己的,第十二道影子却穿着不合身的宽大西装,领带歪斜,右手攥着把生锈的剪刀。我后退半步,后腰撞上玄关衣帽架。木架晃动时,挂在最上层的旧帆布包滑落,包口敞开,露出里面半本手写稿——正是我熬了三个月写的《地下城生态考据》,扉页还压着张泛黄的工程图纸,标注着“B-7区菌毯培育舱”。苏砚的目光扫过图纸,瞳孔骤然收缩。她颈侧那团凸起猛地暴涨,皮肤绷得近乎透明,隐约可见内部旋转的螺旋结构。煤油灯焰剧烈震颤,十二道影子齐齐转向我,西装影子手中的剪刀“咔嚓”一声,剪断了我影子的左脚踝。剧痛毫无征兆炸开。我踉跄跪倒,左脚腕传来血肉被利刃绞碎的错觉,冷汗瞬间浸透衬衫。可低头看去,皮肤完好无损,唯有袜子脚踝处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——那水渍正迅速结晶,化作细密的、闪着微光的菌丝状冰晶。“共生初兆。”苏砚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朽木,“你碰过B-7区的孢子样本。”我喘着气抬头,她已站到面前。缺指的左手按在我汗湿的额头上,掌心冰凉,却有股奇异的暖流顺着眉心渗入。眼前景象扭曲变形:煤油灯焰化作无数发光的伞盖,墙壁剥落露出青灰色岩壁,岩缝里钻出层层叠叠的荧光蘑菇,伞盖开合间,吐纳着淡紫色雾气——雾气里浮沉着无数细小人影,有的在奔跑,有的在书写,有的正将钢笔插进自己太阳穴,墨水顺着指尖滴落,在地面汇成蜿蜒的菌丝河流。“B-7区不是废弃的。”她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贴着耳膜低语,“是沉睡。而你三个月前提交给市政厅的‘老城区危房改造提案’,第十七页附图里,那个被红圈标注的通风井位置……”她顿了顿,按在我额头的手加重力道,“和B-7区主孢子囊的坐标,误差不超过三厘米。”记忆轰然炸开。那天暴雨,我在档案馆地下室翻找二十年前的建筑图纸,霉味浓得呛人。角落堆着摞蒙尘的蓝皮档案盒,标签模糊不清。我随手抽开最上面一只,里面滑出张泛脆的硫酸纸,上面用紫墨水勾勒着错综复杂的管道系统,而在通风井符号旁,有行潦草批注:“菌毯活性峰值期,慎启”。我当时以为是前任工程师的恶趣味涂鸦。“那些孢子……”我喉结滚动,“在改造成公寓?”苏砚收回手,颈侧凸起缓缓平复。煤油灯焰恢复靛蓝,十二道影子消失,唯余她自己的影子静静伏在地面,像一滩浓稠的墨。“上周五,施工队凿穿了B-7区隔离层。”她指向窗外,远处工地塔吊的探照灯正扫过我们这栋老楼外墙,“他们用混凝土封死了所有通风口,往地基里灌了三百吨速干树脂。现在,整栋楼的地砖下面,都是正在发酵的菌毯。”我猛地想起搬家那天。搬运工抱怨瓷砖太滑,拖着行李箱打滑时,箱底刮擦地面发出的不是“吱嘎”声,而是某种湿润的、类似撕开湿牛皮的闷响。当时我没在意,只当是新铺的瓷砖太亮。“震颤菇敲地板,是在警告?”我哑声问。“在催产。”苏砚转身走向厨房,布鞋踩过地板时,菌丝从她足印里蓬勃涌出,又在她抬脚瞬间缩回,“B-7区孢子囊被树脂包裹后,开始分泌‘增殖酶’。震颤菇感应到酶浓度超标,就用震动频率刺激菌毯加速代谢——每敲一下,地下的菌丝网络就扩张一公里。”她掀开厨房灶台边的旧搪瓷盆。盆底垫着层墨绿色苔藓,苔藓中央卧着颗拳头大的褐红色蘑菇,伞盖上布满搏动的血管状纹路。我认得这种菌类——《地下城生态考据》第三章配图里,编号“X-17”的寄生菌,专以混凝土为食,菌丝能溶解钢筋。“它叫‘啃骨菇’。”苏砚用缺指的手拨弄蘑菇伞盖,纹路搏动得更急,“原本该在地底休眠百年。现在?它饿了。”她忽然抬头,目光锐利如刀,“你稿子里说,X-17的致幻孢子,会让宿主产生‘被注视’的幻觉,持续七十二小时。你猜,现在整栋楼多少住户,正蹲在窗边,数着对面楼里亮起的灯,以为那是别人在监视自己?”我胃里一阵翻搅。昨夜失眠时,确实在阳台看见对楼三零二室的老太太,举着望远镜对着我们这边比划,嘴唇无声翕动,手指在玻璃上划出歪斜的螺旋——和304门牌上那道锈迹,一模一样。“我能做什么?”话出口才发觉声音抖得厉害。苏砚没回答,只从灶台下拖出个生锈的铁皮箱。掀开箱盖,里面整齐码着十二个玻璃罐,每个罐底都沉淀着不同色泽的粘稠液体:幽绿、靛紫、琥珀、铅灰……罐身贴着泛黄标签,字迹被水汽晕染得模糊,但最后一个罐子上的“静音符·终版”几个字,清晰得刺眼。她拿起那个罐子,指尖拂过玻璃,罐中液体顿时泛起星屑般的荧光。“静音符不是吸音。”她拧开罐盖,一股清冽的雪松气息弥漫开来,“是‘重写’。把噪音的频率,替换成菌毯认可的共生节律。”她将罐子递向我,“你稿子里提过,B-7区菌毯的原始谐振频率,是每秒432赫兹。而人类脑波α波,恰好也是这个频率。”我接过罐子,触手冰凉,罐壁内侧似乎有细小颗粒在缓慢爬行。“为什么是我?”“因为你的稿子。”苏砚走到窗边,拉开褪色的窗帘。月光下,对面楼外墙爬满暗红色藤蔓,正随着远处震颤菇的咚咚声微微起伏,“市政厅采纳提案时,删掉了你关于‘菌毯神经网络’的全部推测。但他们不知道,你在附件里藏了份加密图纸——用B-7区菌丝生长轨迹做的摩斯密码,解出来是‘谐振频率校准表’。”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捂嘴的手指缝里渗出点点银光,像碎钻溅落。咳声停歇时,她颈侧皮肤彻底裂开一道细缝,露出里面旋转的、由无数发光孢子构成的螺旋结构。那结构缓缓舒展,延伸出三根纤细的菌丝,末端闪烁着微光,直直指向我手中的玻璃罐。“震颤菇的敲击,还有七下。”她声音嘶哑,却带着种奇异的平静,“第七下响起时,啃骨菇会穿透地基。而你的稿子……”她目光落在我胸前口袋露出的半截钢笔上,笔帽刻着朵微小的蘑菇,“是你唯一没被市政厅审查掉的‘活体密钥’。”窗外,咚——第一声闷响震得窗玻璃嗡嗡共振。我怀中玻璃罐里的液体猛地沸腾,无数银色光点升腾而起,在空中聚成微型的、缓缓旋转的蘑菇伞盖。咚——第二声。楼道声控灯彻底熄灭,整栋楼陷入浓稠黑暗。唯有煤油灯焰依旧燃烧,靛蓝火光映着苏砚颈侧裂开的缝隙——那缝隙深处,无数发光孢子正沿着菌丝脉络,奔涌向我手中的罐子。咚——第三声。我口袋里的铜蘑菇挂坠突然发烫,表面包浆寸寸龟裂,露出底下纯金打造的伞盖,伞盖内壁蚀刻的螺旋纹路,正与苏砚颈侧的孢子结构严丝合缝地共鸣。咚——第四声。楼下传来女人尖叫,随即被沉闷的“噗嗤”声截断。我冲到窗边,只见三楼走廊尽头,邻居家虚掩的门缝里,正汩汩涌出灰白色菌丝,裹着半截染血的拖鞋,缓缓爬向楼梯口。咚——第五声。我低头看罐中液体,沸腾已停,银色光点尽数沉入底部,凝成一枚拇指大小的、半透明的水晶蘑菇。它安静躺在罐底,伞盖上流动着与苏砚颈侧同源的螺旋光纹。咚——第六声。整栋楼突然陷入绝对寂静。连我的心跳声都消失了。苏砚颈侧的菌丝尽数缩回裂缝,她踉跄扶住窗框,指甲抠进水泥墙里,簌簌落下灰渣。她看着我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——仿佛所有空气都被抽干,只剩真空里无声的唇语。我举起玻璃罐。水晶蘑菇在月光下折射出十二道光束,每道光束尽头,都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:楼下卖煎饼的大叔,总在清晨哼走调小曲;对楼爱跳广场舞的王姨,昨天还送我两根蔫黄瓜;还有我隔壁租户,那个总戴着耳机写代码的年轻人……他们的影像在光束中重叠、旋转,最终熔铸成同一张面孔——苍白,空洞,瞳孔里游荡着细小的、发光的孢子。咚——第七声。没有震动。没有声响。只有一阵无声的、席卷一切的寒意,从地底深处轰然爆发。我脚下的地板无声塌陷,露出下方翻涌的、如同活物内脏般的暗红色菌毯。菌毯表面鼓起无数气泡,每个气泡破裂时,都喷出带着雪松气息的银色雾气。苏砚突然抓住我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。她颈侧裂缝完全绽开,无数发光孢子喷涌而出,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、脉动的网。网中央,浮现出B-7区的全息投影:崩塌的穹顶,断裂的钢架,以及穹顶正中央——那颗被树脂包裹的、正在搏动的巨型孢子囊。孢子囊表面,赫然蚀刻着与我稿子封面同款的蘑菇徽记。“校准开始了。”她声音终于响起,却带着金属摩擦的杂音,“用你的笔,蘸水晶蘑菇的汁液,在稿子第十七页的通风井图上……画下谐振频率的波形。”我颤抖着掏出钢笔。笔尖触到水晶蘑菇的瞬间,整栋楼所有玻璃同时迸裂,却未坠落——万千碎片悬浮于半空,每片都映出一个旋转的蘑菇伞盖。远处工地塔吊的探照灯扫过,光柱里浮沉着亿万银色孢子,它们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沿着菌丝网络,向整座城市的下水道、电缆沟、地铁隧道……疯狂蔓延。苏砚松开我的手,转身走向厨房。她背影在漫天悬浮的玻璃碎片中显得单薄而决绝。我听见她掀开搪瓷盆盖的轻响,听见啃骨菇伞盖爆裂的脆响,听见某种巨大而古老的、自地心深处传来的、缓慢而沉重的心跳声——咚、咚、咚——与七声敲击遥相呼应,正重新校准着这座城市的脉搏。我拔开笔帽,笔尖悬停在稿纸上方。水晶蘑菇在罐中微微震颤,伞盖上流淌的光纹,正一帧帧复现着B-7区孢子囊搏动的节奏。窗外,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,照见对面楼外墙——那暗红色藤蔓已攀至十楼,顶端绽开一朵碗口大的、半透明的伞盖,伞盖内壁,无数细小的人影正手牵着手,围成圆圈,无声地跳着螺旋之舞。稿纸上的通风井图案,在晨光中微微发亮。我深吸一口气,让笔尖触向那片等待被重写的空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