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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43.艾琳诺的福星
    哭嚎、呜咽、还有含混不清的咒骂,从不远处那座灰扑扑的厂房里传来。那是艾琳诺公爵的生财工具,血畜工厂里日复一日的背景音。魅魔梦娅对此充耳不闻,她甚至懒得往那边瞥一眼。身旁的哥布林...烛火在蛋糕边缘轻轻摇曳,将三张含笑的脸庞映在墙壁上,拉长又缩短,如同呼吸般起伏。比安卡腮帮鼓鼓,嚼着那口鲜甜微韧、汁水丰盈得几乎要从唇角溢出的蘑菇肉,舌尖上泛起一层温润的暖意,仿佛整座蘑都的阳光都被浓缩在这一小片菌肉里——不是幻觉,是【美味LV10】独有的魔力回响:它不单刺激味蕾,更会短暂激活食用者体表最表层的共生菌丝,让皮肤微微发亮,指尖浮起半透明的浅金色光晕,像被晨露浸过的蛛网。迪兰看着她,没动自己那份,只是用叉尖轻轻戳了戳那截红得近乎灼目的菌柄,目光沉静。他当然知道这朵蘑菇的来历远不止“老大给的生日礼物”这么简单。三天前,他亲手把一枚裹着灰烬与腐殖土的孢子囊,埋进了地下城第七层“断脊回廊”的裂缝深处——那是整座地下城菌脉最古老、最暴烈的一条支流,连艾丁都不敢轻易靠近的“活体禁区”。而今天清晨,那枚孢子囊破土而出,顶开半尺厚的玄武岩板,绽放成一朵直径三寸、伞盖如血、伞褶间渗出琥珀色蜜滴的巨菇。它没有名字,只有编号:m-7-α-001。是迪兰亲手采下,亲自封存,亲自送进噗叽之家后厨冰冻噗叽的腹腔冷藏舱。他没告诉比安卡,这朵蘑菇的菌丝网络,在破土前的十二个时辰里,已悄然穿透三百米岩层,与全城七十三处噗叽巢穴完成了一次无声共振。更没告诉她,就在她今日清晨跑向集市时,烂柳酒馆二楼包厢内,三位身穿灰纹法袍的“菌律司”监察官,正将一枚暗银色水晶球按在桌面——球内悬浮着一张不断延展的蛛网状光图,每一道荧光脉络,都精准对应一只噗叽体内菌丝的实时震频。而此刻,这张网的中央节点,正剧烈搏动着,色泽由青转赤,再由赤转金。比安卡的母亲伸手替她擦去嘴角一粒晶莹的蜜珠,动作轻柔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。她没穿往日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围裙,而是换上了压箱底的墨绿亚麻长裙,领口绣着细密的蕨类纹样——那是旧时代“菌农协会”女祭司的标识。她手指关节粗大,指腹覆着薄茧,却异常稳定;当她接过女儿递来的蘑菇块,送入口中时,喉结细微地上下滑动了一下,眼尾瞬间泛起一层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银灰色雾气——那是菌丝在体内高速代谢时逸散的微量魔素,普通人无法察觉,但迪兰看见了,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瞬。“妈……你最近,是不是又去‘苔原坡’那边了?”比安卡忽然开口,声音还带着甜味的黏糯,却像一把小钩子,轻轻扯住了空气里浮动的暖意。母亲的手顿在半空,随即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发:“傻孩子,苔原坡早荒了,现在连野蘑菇都不爱长那儿。我就是去老教堂后面拾了些干枯的鹿角蕨,晒干了泡茶,安神。”迪兰垂眸,用叉子拨弄着盘中那截蘑菇根须。根须断口处,有三道细若游丝的银线正缓缓渗出,蜿蜒爬行,在瓷盘釉面上留下三道转瞬即逝的、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荧光轨迹——那是“菌律司”最新部署的“蚀刻追踪孢子”,专为标记高危共生体而设。它们不该出现在这里。除非……有人主动把它带了进来。他不动声色地抬手,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。“噗叽——”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弹舌音响起。角落里那只原本在叠菇堆表演喷水的噗叽猛地一僵,圆滚滚的菇帽倏然闭合,随即“啪”地炸开一团浓稠的、带着铁锈腥气的褐雾。雾气翻涌三息,落地凝成一只巴掌大的褐皮蟾蜍,背脊上凸起三枚湿漉漉的、正规律鼓胀的墨色毒疣。比安卡惊得差点跳起来:“老板?!这是什么?!”“新品种试吃员。”迪兰语气平静,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,“刚驯服的,脾气有点冲,但挺懂分寸。”他弯腰,用叉柄轻轻点了点蟾蜍头顶,“喏,给它尝一口。”蟾蜍布满粘液的舌头闪电般弹出,卷走母亲盘中那小块蘑菇,囫囵吞下。下一秒,它整个身体骤然绷直,三枚毒疣“噗噗噗”接连爆开,喷出三股不同颜色的雾气——靛青、钴蓝、铅灰——在空气中交汇、旋转,竟凝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、缓缓自转的微型漩涡。漩涡中心,一粒芝麻大的银斑忽明忽暗,像一颗濒死的星辰。比安卡屏住呼吸,眼睛睁得溜圆。母亲却笑了,眼角细纹舒展:“哎呀,这小东西……倒是比当年的老伙计们更通灵性。”迪兰没接话,只将叉子搁回盘边,发出清越一声轻响。那漩涡应声溃散,银斑湮灭,褐皮蟾蜍打了个饱嗝,重新化作一团褐雾,再散开时,已变回那只憨态可掬的噗叽,正用菇帽蹭着比安卡的手腕,发出满足的“咕噜”声。就在这时,店门被推开一条缝。不是推,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,从外面“吸”开的。一股混杂着潮湿泥土、陈年羊皮纸与冷冽雪松的气息涌入,瞬间压过了蛋糕的甜香与噗叽身上的微酸气息。比安卡下意识缩了缩脖子,而母亲脸上的笑容,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、难以掩饰的凝滞。门口站着一个男人。他很高,瘦削得近乎嶙峋,穿着一件式样古旧的深灰长袍,袍角沾着几点新鲜的、尚未风干的墨绿色苔藓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一块被流水冲刷了千年的青石,唯有那双眼睛——瞳仁是极浅的灰,几乎接近透明,虹膜边缘却缠绕着三圈细密如刺的暗金色纹路,如同被强行蚀刻上去的枷锁。他没看迪兰,也没看比安卡,目光径直落在母亲脸上,停顿了足足五秒。那五秒里,店内所有噗叽的荧光同时黯淡了一瞬,连烛火都矮了半寸。“苔原坡没荒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钝刀刮过生铁,“只是被你们藏起来了。”母亲深深吸了一口气,胸膛起伏得有些重。她慢慢放下叉子,将双手交叠在膝上,掌心朝下——这个姿势,迪兰曾在十年前的“菌核圣所”密档里见过。那是旧时代最高阶菌农面对“蚀刻审判庭”时,唯一的非抵抗姿态。“大人想怎么查?”她开口,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。男人没回答,只抬起右手。他五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极短,泛着玉石般的冷光。他并未结印,只是将手掌悬停在半空,掌心向下,缓缓压落。嗡——一声低沉的、仿佛来自地壳深处的共鸣响起。噗叽之家的地板毫无征兆地开始震颤。不是摇晃,是“呼吸”。每一块橡木地板都像活物般微微起伏,缝隙间渗出细密的、散发着微光的淡绿色孢子云。那些孢子并非飘散,而是如受磁引,全部朝着男人掌心的方向聚拢、压缩,最终凝成一枚拳头大小的、缓缓旋转的翡翠色光球。光球内部,无数纤细的菌丝正疯狂交织、断裂、再生,构成一幅动态的、令人目眩的立体地图——街道、巷弄、酒馆、教堂、市场……每一栋建筑的轮廓都清晰浮现,而地图之上,七十三个光点正以不同频率明灭闪烁。其中六十九个光点稳定如常,而剩下的四个……一个在烂柳酒馆地窖,一个在市政厅档案室夹层,一个在城东废弃的蒸汽泵站锅炉内,最后一个,正位于噗叽之家吧台下方,离迪兰左脚鞋尖不足二十公分。男人的目光,终于转向迪兰。“第七层断脊回廊的孢子囊,是你种的。”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却让比安卡后颈汗毛倒竖。迪兰点点头,坦然得像在承认自己今早多放了一勺盐:“嗯,种了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比安卡喜欢它的味道。”迪兰笑了笑,侧头看向女儿,“对吧?”比安卡茫然地点点头,又猛地摇头,小脸涨得通红:“不……不是!老板,我、我不知道……”“我知道。”迪兰打断她,目光依旧温和,“但我得试试。看看它到底能长成什么样。”男人沉默了数息。翡翠光球在他掌心无声旋转,映得他灰瞳里的金纹愈发幽邃。忽然,他并指如刀,朝着光球边缘轻轻一划。嗤啦——一道无声的裂痕凭空出现。光球从中剖开,一半维持原状,另一半却骤然崩解,化作万千流萤,簌簌落向地面。那些光点并未消散,而是如活物般钻入地板缝隙,沿着木纹疾驰而去,目标明确——直指噗叽之家后院菌毯下的那片休憩棚。“你们藏了四个人。”男人说,“两个是‘苔原坡’的守墓人,一个是‘菌核圣所’最后的抄经僧,还有一个……”他的视线,终于第一次,真正落在比安卡身上。“是‘蜕生之子’。”比安卡浑身一颤,下意识抓住母亲的手臂,指甲几乎陷进对方袖子里。她不懂这个词,却本能地感到恐惧,仿佛这个词本身便带着冰冷的铁锈味,正顺着她的指尖,一寸寸爬上手臂。母亲的手,却在此刻反手握紧了她的手腕。那力道极大,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还有……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。“是。”母亲的声音响了起来,清晰,平静,像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,“她是我们最后的‘蜕生之子’。也是唯一一个,没有被‘蚀刻’过的人。”男人眼中的金纹,第一次,极其轻微地,跳动了一下。就在这时,一直安静趴在迪兰脚边的那只褐皮蟾蜍噗叽,突然“咕呱”一声,蹦到比安卡脚背上,用湿漉漉的鼻尖,轻轻碰了碰她裸露在外的、戴着一枚铜环耳钉的左耳垂。耳钉之下,一点极淡的、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浅金色印记,正随着蟾蜍的触碰,悄然浮现——那是一枚微缩的、正在舒展羽翼的蝴蝶图案。迪兰终于站直了身体。他没看男人,也没看那枚印记,只是伸手,从吧台抽屉里取出一个蒙着深褐色绒布的小方盒。盒子很旧,边角磨损得厉害,露出底下暗沉的紫檀木本色。“您既然认出了‘蜕生之子’,”迪兰的声音很轻,却奇异地压下了店内所有的细微声响,“那应该也记得,‘蚀刻’不是为了净化,而是为了……回收。”他掀开绒布。盒子里,静静躺着一枚戒指。戒托是扭曲的、仿佛由无数细小菌丝绞合而成的暗银色金属,戒面则是一块浑圆的、内部仿佛有星云缓缓流转的墨色水晶。水晶深处,三点微光,正按照某种古老而恒定的韵律,明灭不息。男人灰瞳中的金纹,骤然绷紧如弦。“这是‘初源之戒’。”迪兰说,“不是圣所的,是‘菌核’的。它认主,不认蚀刻。只要戴上去,它就会……自动抹除所有人为施加的魔力烙印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男人手心那枚仍在旋转的翡翠光球,最后落回比安卡脸上,声音柔软得像一片羽毛:“包括你耳朵上那个,还没来得及显形的‘缚命蝶’。”比安卡怔怔地看着那枚戒指,又低头看向自己左耳。那里,浅金色的蝴蝶印记正微微发烫,翅膀边缘,似乎真的有极其细微的、银色的丝线,正试图从皮肤下钻出,如同即将破茧的蛹。母亲的手,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腕。而男人,终于缓缓地,将那只悬停的手掌,收了回去。翡翠光球在他掌心悄然消散,化作一缕青烟,无声无息。店内恢复寂静。烛火重新挺直,噗叽们的荧光,也一盏接一盏,亮了起来,比先前更加柔和,更加温暖,像无数双含笑的眼睛。男人转身,走向门口。经过比安卡身边时,他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,目光在她耳垂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移开。“七十二小时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,却不再有审判的意味,“‘初源之戒’只能开启一次。七十二小时内,若她戴上,‘蚀刻’失效,‘缚命蝶’自解。若未戴……”他没有说完,只是推开门,身影融入门外渐浓的夜色。门扉轻轻合拢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比安卡呆立原地,左耳灼热,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。她下意识抬手去摸耳朵,指尖却触到一片温热湿润——不知何时,泪水早已无声漫过脸颊。母亲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双手,捧住她的小脸,用拇指,一遍又一遍,轻轻拭去那滚烫的泪。迪兰走到她身边,将那个蒙着绒布的小方盒,轻轻放进她颤抖的掌心。“比安卡,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,“这不是礼物。是选择。”盒子里,墨色水晶深处,那三点微光,正以一种奇异的、令人心安的节奏,明明灭灭,如同遥远星海深处,三颗恒久不熄的星辰。窗外,最后一缕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。街灯次第亮起,将噗叽之家的玻璃窗染成一片暖黄。而就在那片暖黄的倒影深处,无数细小的、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银色孢子,正从天花板的每一个角落、从地板的每一道缝隙、从墙壁的每一寸木纹里,悄然渗出,无声地悬浮、汇聚,最终,在倒影的中心,勾勒出一幅模糊却无比清晰的轮廓——那是一只巨大的、振翅欲飞的蝴蝶,双翼之上,菌丝如星河般流淌。它没有落下,也没有飞走,只是静静地,栖息在光与影的交界处,等待着一个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