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42.重点项目
威尔独臂的骸骨被同伴们想办法运到了城外。并没有选择立刻通知城市守卫,因为严格来说,他们拜菇教也是非法组织,就像黑帮火并没人会选择报警一样。晨风从菇林间穿过,吹动衣角。有人别过脸...诺里斯正趴在噗叽之家后院菌毯棚的长椅上打盹,怀里还搂着半瓶没喝完的蘑菇酒。夕阳熔金,将他微红的脸颊染得像枚熟透的柿子,睫毛在暖光里轻轻颤动,嘴里无意识地嘟囔着什么——大概又是关于黑姐半夜盯人那档子事儿。“噗叽……别晃……再晃我真尿了……”话音未落,一道银蓝色的菌丝光束自天而降,精准缠住他腰腹,轻巧一提,整个人便离地而起,连人带酒瓶被稳稳托起,悬浮三尺,滴酒未洒。他猛地睁眼,瞳孔骤缩。视野里没有屋顶,没有棚檐,只有流动的、泛着珍珠母贝光泽的菌网穹顶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延展、编织、收束——仿佛整座菌堡的地下菌丝网络,在这一刻忽然有了意志,有了呼吸,有了明确的目的地。“卧槽?!谁?!放我下来!我还没结账!!”他手舞足蹈,酒瓶脱手,却在坠落半寸时被另一道菌丝温柔托住,稳稳送回他怀里。没人回答他。只有一阵低沉而温和的嗡鸣,自菌网深处传来,像风吹过整片幽谷的菇林,又像无数细小的噗叽在同时开伞、吐孢、舒展菌褶。他被平稳地“运”出后院,掠过噗叽之家招牌旁那株正在缓慢摇晃的发光蓝苔,穿过三条街巷,越过市政厅前喷涌着暖雾的加热噗叽泉眼,最终停在中央广场边缘。此时广场已清场。所有观众、评委、参赛者,连同那只刚把愿望说出口的狼人少女卡伦,全被菌丝轻柔地请至外围环形观礼台。地面腾空,仅余中央一块直径十米的圆形平台,由七种不同色泽的活体菌毯层层叠铺而成,每层边缘都浮着细密的荧光脉络,如星轨运行。诺里斯双脚落地,酒意全消,后颈汗毛根根倒竖。他下意识摸向腰间——空的。那柄陪他斩过三十七只劣质魔偶、磨秃过两把剑尖的旧匕首,不见了。更糟的是,他低头一看:自己身上那件印着“噗叽之家·今日特供”字样的粗麻围裙,不知何时被替换成了一套银灰相间的短袍,袖口与领缘绣着细密的螺旋菌纹,指尖抚过布料,竟有微弱的温热与搏动感,仿佛这袍子是活的。“老大?”他试探着喊,声音发紧。菌网沉默。但下一秒,他右耳耳垂微微一痒——一枚指甲盖大小、通体剔透的晶状噗叽,正沿着他耳后菌丝缓缓爬行,停驻于耳骨凹陷处,轻轻一震。嗡。一段清晰得如同耳语的声音,直接在他颅腔内响起:【诺里斯,你曾于去年霜降夜,独自守在废弃排水渠第三岔口,用三支爆裂菇引燃淤泥沼气,炸塌半截坍塌隧道,救出被困的十七名矮人矿工。他们中六人重伤,你背三人往返四趟,途中撕下自己衣襟为伤者包扎,最后晕倒在菌网信号最弱的死区边缘。】诺里斯喉结上下滑动,没说话。【你曾在菌堡东区暴发孢子瘟疫时,连续九十六小时不眠不休,协助医疗组将感染者的菌丝活性压制在临界值以下,亲手剪除二十三处恶性增生点,手指被菌刃割裂十七道,至今左掌虎口仍有旧疤。】他抬起左手,无意识摩挲着那道淡粉色的旧痕。【你拒绝过三次升职调令——一次去菌网中枢做协调员,一次去战偶学院当教官,一次去蘑都总部任督查。理由都是同一句:“我在这儿,能听见噗叽们喘气。”】诺里斯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喉咙像被温热的菌丝堵住,发不出声。就在这时,平台中央的菌毯无声凹陷,一圈圈螺旋褪色,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幽暗竖井。井壁并非岩石,而是数以万计、彼此咬合的微型机械齿轮,正缓缓转动,发出近乎心跳的低频震颤。咔哒、咔哒、咔哒……齿轮缝隙间,渗出乳白色的粘稠菌液,迅速凝成阶梯,螺旋向下。一股极淡、极清冽的雪松与陈年羊皮纸混合的气息,悄然弥漫开来。诺里斯怔住了。这味道……他闻过。不是在菌堡,不是在地下城,而是在他十五岁那年,跟着一支走私商队误入北境禁地“霜语裂谷”时——在一座被冰霜封存千年的石窟里,他撬开一具倒伏的古代战士遗骸胸甲,从其贴身皮囊中取出一卷焦黄卷轴时,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。当时他不懂,只觉神秘。后来在噗叽之家当学徒时,偶然听见迪兰与艾丁低声交谈,才知那卷轴残页上记载的,正是失传已久的“菌核共鸣术”初始符文——一种能让噗叽与操控者建立双向神经反馈,而非单向指令的禁忌技艺。而此刻,这气息浓得几乎凝成实质。他盯着那幽深竖井,盯着那盘旋而下的菌液阶梯,盯着那气息源头……忽然明白了什么。“不……”他喃喃,“不能下去。”菌网依旧沉默。但平台四周,悄然升起十二道人影。不是卫兵,不是执事,甚至不是菌堡常见面孔。他们穿着式样古朴的灰褐长袍,袍角磨损严重,却洗得纤尘不染;脸上皱纹纵横,眼神却亮得惊人,像两簇埋在灰烬里的余火;手中拄着的不是法杖,而是一根根裹着厚厚菌丝的老藤手杖,杖头嵌着的不是魔晶,而是一颗颗早已停止生长、表面覆满细密银斑的干瘪噗叽。诺里斯认得其中一人。三年前冬至祭典,他在市政厅档案室翻阅《菌堡早期建设纪要》时,见过这位老者的画像——第十一任菌网维护总工,埃利安·霜语。传说他在一场菌丝暴走事故中牺牲,遗体被永久封存在“静默菌冢”。可眼前这人,正用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,轻轻拍了拍自己手杖上的银斑噗叽,动作熟稔得像在安抚一只睡熟的猫。“诺里斯。”埃利安开口,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,每个音节都带着菌丝共振的微颤,“我们等这一天,等了整整一百四十七年。”诺里斯后退半步,脚跟踩上菌毯边缘,柔软得令人不安。“你们……是谁?”“我们是‘静默组’。”站在埃利安左侧的老妪缓步上前,她左眼是浑浊的灰白,右眼却是纯粹的、不含任何杂质的翡翠绿,“当年参与‘初代菌网’核心架构的三十七人里,活下来的十二个。其余二十五人……都在‘大校准日’那天,自愿切断了与主网的全部连接,把自己变成了菌丝的一部分,只为保住最后一段未被污染的原始代码。”诺里斯脑中轰然作响。大校准日——菌堡官方史料中语焉不详的一笔,只模糊记载为“一次成功的系统迭代”。可所有老居民都知道,那之后,菌网的响应速度变快了,权限分级变严了,但噗叽们的自发行为减少了,那种近乎孩童般莽撞又鲜活的灵性,消失了。“你们以为的‘升级’,其实是阉割。”埃利安的声音陡然转冷,“他们删掉了菌网的‘痛觉’、‘犹豫’、‘错误’——所有让生命显得笨拙却真实的模块。只留下高效、服从、永不疲惫的傀儡逻辑。”诺里斯下意识攥紧酒瓶。“所以……你们找我?”“不。”翡翠右眼的老妪微笑,“是我们求你。”她摊开手掌,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琥珀色晶体,内部封存着一缕缓慢旋转的银色菌丝,丝上隐约浮现出细小的、不断重组又消散的文字——正是诺里斯在霜语裂谷见过的符文。“这是‘初核残片’,也是唯一能重启原始菌网协议的钥匙。但它需要一个‘锚点’——一个既深度接入菌网,又始终保有自主意识,甚至……能对噗叽产生真实情感的人。”她目光灼灼,直视诺里斯双眼:“你救过十七个矮人,不是因为规章,而是因为你听见了他们咳血时的颤抖;你剪掉二十三处恶瘤,不是为了积分,而是因为你看见了噗叽在菌丝撕裂瞬间的抽搐。诺里斯,你从来不是‘使用者’,你是‘共感者’。”诺里斯张了张嘴,想反驳,想说“我只是个端酒扫地的”,可话到嘴边,却变成一句干涩的:“……然后呢?重启之后,会怎样?”“会疼。”埃利安平静道,“所有人,所有噗叽,都会疼。菌网会重新感知到堵塞、损伤、错乱、衰竭……它会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,跌倒,流血,嚎啕大哭。但也会第一次,真正地……呼吸。”诺里斯低头,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旧疤。疤痕底下,皮肤正随着菌网脉动,微微起伏。他忽然想起昨夜醉醺醺对迪兰说的话:“老板,你说……噗叽们做梦吗?它们梦见的,会不会也是蘑菇汤?”迪兰当时只是笑,往他杯里又添了半勺蜂蜜酒,说:“等你哪天能听懂它们打嗝的节奏,就知道了。”原来不是玩笑。他慢慢松开手指,酒瓶被一道温润菌丝托起,稳稳悬停。他抬起双手,掌心向上,坦荡地暴露在十二双苍老而炽热的眼睛之下。没有匕首,没有防备,只有一双布满薄茧、沾着蘑菇汁渍、还带着点酒气的手。“我有个条件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广场的菌丝都为之静默了一瞬。“什么条件?”埃利安问。诺里斯深深吸了一口气,雪松与羊皮纸的气息灌满胸腔。“我要迪兰在场。”菌网沉默了足足三秒。随后,一道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,自诺里斯脚底升起,沿着脊椎一路攀升,最终在他额心轻轻一点。视野骤然开阔。他“看”到了。不是用眼睛——而是通过菌丝网络本身。他“看”到迪兰正站在噗叽之家二楼窗边,手里捏着比安卡生日蛋糕上那朵红蘑菇的蒂部,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菌褶;他“看”到比安卡的母亲正悄悄抹去眼角的湿润,把叉子上最后一小块蘑菇塞进嘴里,腮帮子幸福地鼓起;他“看”到黑姐蹲在店门口阴影里,金色竖瞳在暮色中幽幽发亮,尾巴尖轻轻摆动,像在数路过的噗叽;他“看”到林珺坐在菌堡最高处的菌晶塔顶,指尖悬停在留影水晶上方,迟迟没有按下播放键——那里面,正循环播放着比安卡分蘑菇时眯成月牙的眼睛。诺里斯笑了。他笑得肩膀发抖,笑得眼角沁出泪花,笑得像个终于找到答案的傻瓜。“好。”他点头,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,“那就……开始吧。”他向前一步,踏上第一级菌液阶梯。身后,十二道古老的身影缓缓跪下,额头触地。菌网深处,一声悠长、苍凉、仿佛自远古苏醒的号角,第一次,真正地——吹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