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庆深深吐出一口浊气，只觉眉心识海传来阵阵刺痛，这是神识消耗过度的表现。枪域虽强，对精神意志的负担却也极大。“看来回去还要增强神识。”他望向对面那道越发黯淡的祖师虚影。...林风盘坐在青石台中央，脊背挺直如松，双手结印置于丹田，呼吸绵长而无声。寒夜未散，霜气凝于眉睫，他额角却渗出细密汗珠，不是因冷，而是体内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流正在经脉中激烈对冲——一道是自幼淬炼的《九转锻骨诀》所生的赤色真元，灼热刚猛，如熔岩奔涌；另一道，则是从昨夜那枚裂开三道细纹的青铜古钱中悄然逸出的幽蓝气息，冰冷、沉静，带着某种古老而不可测的律动。那古钱，是他三日前在黑市地摊以二十两碎银购得，摊主是个缺了半截左耳的老瞎子，只摸着铜钱喃喃一句：“它认主，不认价。”林风当时只当疯话，可今晨卯时初，铜钱无火自温，表面三道裂纹竟渗出微光，而后一缕幽蓝气息倏然钻入他掌心劳宫穴，如针似线，直刺任督交汇之处。此刻，那幽蓝气息已沿奇经八脉游走三周天，所过之处，筋络竟泛起玉石般的润泽微光，连原本被《九转锻骨诀》反复锤打多年、早已僵硬如铁的尾椎骨节，都隐隐传来酥麻涨热之感——仿佛有沉睡千年的种子，在冻土深处听见了春雷。“不对……”林风倏然睁眼，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惊疑。他右手五指猛地张开，掌心向上，一缕赤红真元呼啸凝聚，化作三寸短刃，刃尖吞吐焰芒；左手则缓缓翻转，幽蓝气息自指尖垂落，凝成一滴悬而不坠的液态寒光，其内似有星轨流转，静默无声。红刃与蓝滴，相距不过半尺，却如阴阳两界，互不相容。赤焰甫一靠近，蓝滴便骤然收缩，表面浮起细密冰晶；而蓝光稍溢，赤刃边缘立时卷曲黯淡，焰芒萎靡如将熄之烛。这不是相克，也不是相融。是……彼此排斥，却又彼此牵引。林风喉结滚动，忽忆起幼时听村中老药农讲过的一则异闻：北荒雪原有双生藤，一株赤鳞，一株玄髓，同生于断崖缝隙，根须绞缠百年，枝叶却永不相触。人若强行嫁接，两藤俱枯；可若任其自然共生，待百年雪雾升腾之际，藤心会各自泌出一滴露，红露灼如熔金，蓝露寒胜玄霜，二者悬于空中，不坠不散，不融不斥，谓之“两仪悬照”，乃天地间最纯粹的平衡之象。“两仪悬照……”他低声咀嚼四字，指尖微颤。原来那古钱并非灵宝，亦非邪器，而是一枚……锚点？就在此时，青石台西南角的苔藓毫无征兆地簌簌震颤，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起，又倏然凝滞于半空。林风全身汗毛倒竖，脊椎骨缝里窜起一道寒意——有人来了，且已至三十步内，却未激起丝毫气息波动，仿佛他本就是这寒夜的一部分。他并未回头，只是左手幽蓝液滴悄然滑入袖中，右手赤刃无声溃散，只余一缕青烟袅袅散去。肩颈肌肉却已绷紧如弓弦，五感尽数收束于耳后——那里，正有一丝极淡的、混着陈年墨香与苦艾气息的风，悄然拂过。“林小友。”声音不高，却像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，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感，仿佛不是由喉咙发出，而是由空气本身震荡而成，“你手里的东西，不该出现在这里。”林风缓缓起身，转身，抱拳，姿态恭谨，脊背却如标枪般笔直：“敢问前辈尊姓？”来人立于三丈外一株枯槐之下，并未踏足青石台，灰布袍子洗得发白，腰间悬一支无鞘竹笛，笛身刻满细密云纹，却无半分灵气外泄。他面容清癯，双目微阖，眼皮松弛，似久病未愈，唯有一双手异常稳定，十指修长，指节处覆着薄茧，像是握笔握了一辈子。“姓沈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依旧平稳，却让林风后颈一凉，“沈砚。”林风心头剧震。沈砚！三年前横空出世的“墨守先生”，以一支秃笔破尽北境七十二寨妖兵，墨迹所至，妖血凝成碑文，至今仍矗立在断魂岭上，字字泣血，夜夜哀鸣。此人十年前突兀消失，再无人知其踪迹，连朝廷钦天监的“天机罗盘”都寻不到半点气机——传言他已坐化，或堕入魔道，或飞升无门，自斩道基，成了个活死人。可眼前这人，分明活着，且气息内敛如古井，深不见底。“晚辈林风，见过沈前辈。”林风深深一揖，额头几乎触到膝头，“前辈所言‘不该出现’，是指……这枚铜钱？”沈砚终于睁开眼。那双眼瞳，竟是罕见的灰白色，没有瞳孔，没有眼白，只有一片混沌如初雪覆盖的苍茫。林风只看了一眼，便觉识海嗡鸣，仿佛有千万册古籍在他颅内同时翻开，纸页翻飞，字迹狂舞，每一道墨痕都重若山岳，压得他神魂欲裂。他猛地咬破舌尖，血腥气在口中炸开，才勉强稳住心神，额角冷汗涔涔而下。“铜钱？”沈砚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，竟似讥诮，“它叫‘归墟契’，是上古‘守界人’一族，用陨星核心熔铸的界碑残片。凡持有者，血脉中会天然滋生‘界隙感应’——你能察觉它裂纹中的幽蓝气息，说明你祖上，至少有一支血脉，曾与守界人通婚。”林风浑身一僵，如遭雷殛。守界人？他只在村口那座坍塌半边的破庙石碑上见过模糊刻痕——碑文早已风化，唯余几个残字：“……守界……薪火……不灭……林氏……共誓……”村中老人说那是先祖胡诌，哄小孩别去庙里偷供果。可此刻，沈砚亲口道出“林氏”，字字如凿。“我林家……”他声音干涩，“与守界人有关？”“有关。”沈砚点头，灰白双目转向远处沉沉夜幕，“你祖父林昭，三十年前，曾以一身修为为引，点燃‘青冥灯’，独自镇守‘南浔裂隙’七日七夜，最终灯灭人消，尸骨无存。朝廷秘档记为‘意外陨落’，实则，他是被‘蚀界使’围攻，力竭而亡。”林风脑中轰然炸响。祖父？那个总爱坐在院中槐树下，用烧火棍在地上划来划去，教他认那些歪歪扭扭、他以为是鬼画符的“星图”的老头？那个每逢雷雨夜就咳嗽不止，咳出的痰里泛着淡淡青灰，最后在一个暴雨倾盆的清晨，静静躺在藤椅上，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写完的竹简的老人？他从未想过，祖父的名字，会和“南浔裂隙”、“蚀界使”这样的词连在一起。“为什么？”林风喉头哽咽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“为什么没人告诉我？”“告诉你？”沈砚轻轻摇头，灰白双目竟流露出一丝罕见的疲惫，“告诉你，你便要承袭守界之责。可你那时不过六岁，经脉未通，连《九转锻骨诀》第一转都未能入门。守界人血脉觉醒，需以‘心火’为引，心火不纯，反噬即死。你父亲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林风左腕内侧一道淡青色的旧疤，“他试过。用你母亲临终前留下的‘青蚨血’引燃心火，结果如何？”林风左手猛地攥紧，袖口滑落，露出那道蜿蜒如蛇的青疤——那是他十二岁那年，高烧不退，梦见自己坠入无底寒渊，醒来时手腕已多此疤，自此每逢阴雨，便痛彻骨髓。他一直以为是顽疾，从未想过，那是失败的心火烙印。“我父亲……”他声音嘶哑。“他烧掉了自己半条命，才将你体内躁动的界隙感应暂时封印。”沈砚抬手，指向林风心口，“如今封印松动，归墟契现世，说明南浔裂隙……正在扩大。蚀界使，已在路上。”话音未落，远处天际陡然撕开一道暗紫色裂口，宽约数丈，边缘如锯齿般狰狞蠕动，无数细碎黑影从裂口内蜂拥而出，形如蝙蝠，却生着六只复眼，翅膜透明，隐约可见内里搏动的猩红血管。它们无声振翅，所过之处，空气发出玻璃碎裂般的“咔嚓”声，地面青砖瞬间蒙上一层灰败死气，寸寸龟裂。“蚀界蝠！”林风失声低呼，右手本能按向腰间——那里本该悬着一柄精钢短刀，可昨夜练功时崩断了刀刃，如今只剩个空刀鞘。沈砚却看也不看那漫天蝠影，只将目光牢牢锁在林风脸上：“现在，你有两个选择。一，随我走，去北荒‘墨庐’，学真正的守界之术，但从此与凡俗断绝，永不得回此城，更不得见你妹妹小禾。二……”他指尖轻点自己心口，“你留下，用你刚刚觉醒的‘两仪悬照’之力，尝试接引归墟契，将南浔裂隙的坐标，刻入你自己的骨血。”林风浑身一颤。接引归墟契？那意味着彻底撕开祖父封印，意味着他将直面蚀界使，意味着他可能步祖父后尘，尸骨无存。而妹妹小禾，正卧病在床，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，靠一碗碗苦得发黑的草药吊着命。她才十四岁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每日趴在窗边，等他带回街口糖糕铺新蒸的豆沙包。可若随沈砚走……他猛地抬头，望向东南方向自家小院的方向。那里，一盏昏黄油灯正顽强地亮着，灯影摇曳，在糊着旧报纸的窗纸上，投下一个单薄纤弱的剪影。那剪影正微微晃动，似在咳嗽。“前辈。”林风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异常清晰，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，“我选第二条。”沈砚灰白的眼瞳中，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赞许的波澜。“好。”他抬手，竹笛离腰而起，悬于半空，笛身云纹骤然亮起，化作一道水墨长河，无声奔涌，瞬间笼罩整座青石台。台外，蚀界蝠群已扑至十丈之内，尖啸刺耳，六只复眼齐齐锁定林风，猩红光芒大盛。沈砚并指如笔，凌空疾书——“镇！”一个墨色大字凭空凝成，迎风暴涨，化作百丈巨碑，轰然砸向蝠群。墨色碑面映出万千蚀界蝠扭曲的倒影，倒影中，每一只蝠影的六只复眼，竟齐齐爆开，化作六点墨汁，簌簌滴落。蝠群如遭重锤，惨嘶着倒飞出去，半数撞在城墙之上，爆成团团腥臭黑雾。可墨碑只撑了三息，便寸寸龟裂，墨色迅速褪成灰白，最终化为齑粉，随风而散。“时间不多。”沈砚脸色微白，气息略显滞涩，显然刚才一击耗损不小，“归墟契，需以心火为媒，以骨为纸，以血为墨。林风，你可愿燃尽此生寿元，换一刻钟的‘界隙停驻’？”林风没有回答。他解下腰间空刀鞘，反手一划，锋利鞘尖狠狠割开自己左手掌心！鲜血喷涌而出，却未滴落，反而被一股无形之力托起，在半空中急速旋转，蒸腾出赤红雾气。与此同时，他右手猛然拍向心口，一口滚烫心血喷出，与掌心血雾交融，刹那间，赤红与幽蓝两色光芒自他掌心爆发，交织成一枚缓缓旋转的太极图！图中，赤焰为阳鱼之眼，幽蓝寒光为阴鱼之眼，阴阳鱼首尾相衔，轮转不休，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时空凝滞之力。“就是现在！”沈砚厉喝。林风双目圆睁，瞳孔深处，赤焰与幽蓝疯狂燃烧，他仰天长啸，啸声不似人声，倒像远古巨兽濒死的悲鸣。啸声中，他左掌狠狠按向地面青石——“刻！”太极图轰然炸开，化作亿万道细如发丝的光丝，尽数刺入青石台缝隙。刹那间，整座青石台剧烈震颤，所有苔藓、枯叶、裂纹……甚至空气中悬浮的微尘，全部定格！时间，仿佛在此地被一刀斩断。远处，那道暗紫色裂口的蠕动骤然停滞，边缘锯齿凝固如雕塑。而林风，整个人如遭万钧重锤轰击，双膝一软，重重跪倒在地。他掌心伤口瞬间蔓延至整条手臂，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暗金色纹路，纹路所及之处，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、灰败，仿佛生命正被急速抽离。他头发以惊人速度变白，从发根蔓延至发梢，不过呼吸之间，已成霜雪。可他的眼睛，却亮得骇人。灰白双瞳深处，不再是混沌，而是两片缓缓旋转的微型星穹——一颗赤红如熔炉，一颗幽蓝如深海。星穹中央，一点微光浮现，正是南浔裂隙的坐标，精确到经纬毫厘，方位角分秒。“成了。”沈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就在此时，定格的时空，发出一声细微却令人心胆俱裂的“咔”。一道新的裂痕，在青石台中心缓缓绽开，比方才天际那道更窄，却更幽邃，仿佛连光线都被吞噬。裂痕深处，一双巨大的、覆满暗金色鳞片的手，正缓缓探出，五指张开，指尖滴落的不是血，而是粘稠如沥青的、不断蠕动的黑色阴影。蚀界使，到了。沈砚竹笛横于唇边，却未吹奏。他灰白双目凝视着那双巨手，忽然低语：“林风，记住，守界人的‘界’，从来不在天上，也不在地下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林风已然半白的鬓角，和那双燃烧着两片星穹的眼睛。“界，在人心。”话音未落，沈砚身影倏然淡化，如墨入水，消散于无形。唯有那支无鞘竹笛，静静悬浮在林风面前，笛身云纹流转，发出低沉悠长的嗡鸣，仿佛在应和某种亘古不变的节律。林风喘息着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抬起那只布满暗金纹路、却依旧稳定的手，缓缓握住竹笛。笛身入手冰凉，却有一股温润暖流，顺着掌心涌入血脉。他低头，看见自己掌心那道新添的、与归墟契裂纹完全一致的幽蓝印记，正随着笛音微微搏动，如同一颗新生的心脏。远处，蚀界蝠群重新聚拢，尖啸声愈发凄厉。天际那道暗紫裂口，再次开始缓慢蠕动、扩张。而林风，就跪在这片时间凝滞又即将崩塌的青石台上，一手紧握竹笛，一手按在心口，感受着两片星穹在胸腔内缓缓旋转，感受着那幽蓝印记与南浔裂隙遥遥呼应，感受着……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沉重如山，却又澄澈如泉的清明。原来所谓苟住，不是蜷缩于角落，而是将整个世界的重量，扛在自己尚未长成的脊梁上。原来所谓成圣，不是登临绝顶，俯瞰众生，而是当深渊裂开，你选择成为第一块补天的石头。他缓缓起身，白发在夜风中飘散，却不再颤抖。他抬起手，不是去擦嘴角的血，而是将竹笛横于唇边。没有乐谱，没有调式。只有一口气，沉入丹田，再沿着那刚刚被两仪之力贯通的、前所未有的通畅经脉，汹涌而上。笛音起。初时低沉喑哑，如老牛负重，如大地呻吟；继而拔高，锐利如剑，撕裂死寂；最后，竟化作一片浩荡清越，似春雷滚过万里冰原，似银河倾泻于九天之外。音波所至，青石台上凝固的苔藓，竟悄然萌出一点嫩绿；半空定格的枯叶，边缘泛起鲜活的金边；连那幽邃裂痕中探出的暗金巨手，动作也微微一顿，仿佛被这声音里的某种东西，短暂地……刺痛了。林风闭着眼，吹着笛。白发纷飞，血染衣襟，可他的脊梁，比任何时候都更直。他知道，沈砚没走远。他知道，蚀界使不会止步。他知道，妹妹小禾的药罐还在灶上咕嘟冒着热气，等着他回去掀盖。但他也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青石台上的风，已不再是寻常的寒风。它裹挟着南浔裂隙的呜咽，裹挟着归墟契的幽光，裹挟着祖父未尽的星图，裹挟着沈砚竹笛里沉淀百年的墨香与苦艾气息，正拂过他的眉梢，拂过他的眼角，拂过他掌心那颗搏动的、幽蓝的、属于守界人的……心脏。风在吹，笛在响，界在脚下。而他，林风，终于不再只是苟着。他站在这里，便是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