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次淬炼，所需资粮之巨，恐怕远超想象。单凭手中这枚丹药，即便有玄黄之气辅助，也未必保险。他需要更多资源，海量的宝药灵材。“饭要一口一口吃，路要一步一步走。”陈庆低声自...山岳落地未稳，脚下青钢岩蛛网般炸裂，碎石激射如弹丸，却在他周身半尺外纷纷崩解成齑粉——那是惊蛰枪意残留的余温，灼得空气扭曲、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他左脚斜踏，右膝微沉，枪尖垂地三寸，赤金光芒未熄，反而如呼吸般明灭起伏，仿佛一尾蛰伏火海的赤鳞蛟龙，正吞吐着熔岩般的气机。巨鲸覆瞳孔骤缩。不是因那枪势凌厉，而是因山岳此刻的气息——淡金气血依旧沉稳流转，可其皮膜之下，竟隐隐浮起一层极淡、极细的幽蓝纹路，如潮汐涨落，在梵文脉络间悄然游走；更骇人的是，他持枪右臂的筋络鼓胀如虬龙，其中气血奔涌之速，竟隐隐契合《巨鲸钓海功》第七重“渊渟岳峙”中“气随浪息、力随潮生”的吐纳节奏！这已非模仿，而是……解构之后的重构！“你——”巨鲸覆喉头滚动，一字未尽，却已觉胸口发闷。十七次淬炼的真元在经脉中轰然奔涌，竟第一次生出一丝滞涩之感，仿佛大海撞上礁石，浪未至，势先乱。他猛然踏前一步！大地震颤，脚下岩层无声塌陷三寸，深蓝与银白交织的真元自足底喷薄而出，化作七道环形波纹向四周碾压，所过之处，空气凝如水银，连光线都微微扭曲。“第三浪！”巨鲸覆双掌合十，再悍然向两侧撕开！轰——！！！不再是浪影，而是一片真实海域的幻象！十丈虚空陡然塌陷，海水凭空浮现，浪高三十丈，浊浪排空，水色深蓝近黑，浪尖翻滚着数十头百丈巨鲸虚影，每一道鲸吟都化作实质音波，撕扯神魂！浪底更浮现出一座巍峨海底山岳的投影，山体嶙峋，布满古老符文，正是阙教禁地“归墟渊”的镇教图腾——溟渊镇岳印！此印一现，整座演武场温度骤降，观战者衣袍无风自动，鬓角瞬间凝出霜花，连八位阙教长老席前的灵茶热气，都被这寒意生生压回杯中！“溟渊镇岳印……竟被他融进了‘瀚海四重浪’！”莫青山霍然起身，手中玉盏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细纹，“这是教内仅存于古卷残篇的禁忌推演！聿铭他……何时参透了？”金蓝朔却死死盯着山岳：“看他的眼睛。”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场中。山岳双眸澄澈如古井，倒映着漫天浊浪与深渊巨兽，却无半分惊惶。那瞳仁深处，一点赤金微芒静静燃烧，如不灭佛灯；而就在那金芒边缘，一圈极细的幽蓝涟漪正缓缓扩散——如同佛国莲池之上，忽有海潮无声漫过堤岸。他动了。不是退，不是闪，而是——抬枪。惊蛰枪尖缓缓抬起，由下而上，划出一道不足三寸的弧线。枪尖所指，并非浪峰，亦非巨鲸，而是那海底山岳投影中央，一枚正在缓缓旋转的溟渊镇岳印本体！“他在……点穴？”秦渊失声。“不。”白汐第一次开口，声音轻如叹息，却让全场为之一静，“他在……拆印。”话音未落，山岳枪尖已至印心！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，只有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嗡响——“铮！”赤金枪芒刺入印心刹那，整片幻海猛地一滞！浪停，鲸寂，连那幽蓝霜气都凝固在半空。紧接着，异变陡生！山岳周身淡金气血骤然沸腾，皮肤上梵文狂舞如活物，而那些幽蓝纹路竟如活蛇般逆向游走，沿着经脉疯狂倒灌，直冲枪尖！金蓝二色在枪尖交汇、纠缠、压缩，最终凝成一颗仅有米粒大小的光点——光点之中，既无佛国庄严，亦无深海怒涛，唯有一片混沌初开般的灰白！“混沌胎息？！”金蓝朔失态低吼，须发皆张，“他把佛门‘金刚胎藏’与我教‘溟渊归墟’的本源意境……强行熔铸成了第三种东西！”轰——！！！光点炸开！无声无息。可所有人的识海都像被重锤击中，眼前一黑，耳中嗡鸣，仿佛目睹宇宙初开时那一瞬的寂灭与创生。幻海溃散。三十丈巨浪如琉璃崩解，簌簌化为亿万晶莹水珠，悬浮半空，折射着演武场穹顶灵石的光芒，竟似一片星河倾泻。那数十头巨鲸虚影仰天长啸，啸声未落，身躯便寸寸瓦解，化作幽蓝流光，尽数被山岳枪尖吸摄而去！最骇人的是那海底山岳投影——山体表面，无数古老符文急速黯淡、剥落，露出下方狰狞的岩层裂缝；裂缝之中，金蓝两色气劲如活物般钻入、缠绕、绞杀，最终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整座山岳虚影从中裂开，一分为二！裂口之中，没有岩浆，没有深渊，只有一片……绝对的、吞噬一切光线的纯黑。黑洞！真正的空间裂隙！“第四浪……”巨鲸覆踉跄后退半步，脸色首次泛起惨白，嘴角溢出一缕暗蓝血丝，“被他……破了根基。”他猛地抬头，死死盯住山岳：“你根本没学过《溟渊归墟印》！你甚至没见过全本心法！”山岳收枪，垂眸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。掌心皮肤之下，金蓝二色如两条微型江河激烈冲撞，又在某种玄奥韵律下强行归于平静。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，气息中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腥海风与檀香混杂的味道。“看过。”他声音平静，却让全场心神俱震，“在你与王景交手时，你第三式‘渊渟岳峙’的收势，肘弯微沉七分，气沉丹田而非涌泉——那是‘溟渊归墟印’第二重‘潜龙勿用’的发力痕迹。”“你与林海青对掌时，他指尖真元灼热如火，你左肩肌肉却本能收缩三分，以‘鲸吞’之势卸力——那是《巨鲸钓海功》第十一重‘海纳百川’对火属性真元的天然克制。”“你方才施展‘瀚海四重浪’，第一浪起势时，眉心微蹙，舌尖轻抵上颚——那是心法运转至‘渊底暗流’关窍的征兆。”山岳缓缓抬头，目光如古佛垂眸，悲悯而锐利：“你每一次出手，每一次呼吸，每一次气血流转的细微波动……都在告诉我，什么是‘海’，什么是‘渊’，什么是‘镇’，什么是‘归’。”他顿了顿，枪尖斜指地面，一滴暗蓝血珠顺着枪身滑落，在青钢岩上砸出一个小坑，坑底竟有细微梵文一闪即逝。“佛说，万法皆空，因果不空。你修海，我见海；你演渊，我照渊。你给的‘果’，我自有‘因’去接。”全场死寂。连风声都消失了。燕国众人屏住呼吸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却感觉不到疼痛。他们看见的不是一场比斗，而是一尊行走的活佛，在用对手的刀锋，雕琢自己的莲台。阙教弟子脸上再无半分从容，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，仿佛那杆惊蛰枪随时会刺穿自己的咽喉。镇北侯忽然闭上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有泪光一闪而过：“原来……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。”靖南侯喃喃：“等什么？”“等商聿铭，把整部《巨鲸钓海功》的运转轨迹，完完整整，刻在他自己的拳头上、腿上、呼吸里……再亲手，送到陈庆面前。”演武场东侧，一位身着素白麻衣的老者不知何时立于栏杆之畔。他面容枯槁，身形瘦削，腰间悬着一只青竹酒葫芦，葫芦口封着一张泛黄符纸。此刻，他正用枯枝般的手指，轻轻摩挲着符纸一角——那里，用极淡的朱砂勾勒着一枚残缺的“溟渊归墟印”。他望着山岳的背影，浑浊眼中竟有星河流转：“老夫守了三百年的归墟渊禁地，只盼能等到一个……能把‘海’字写进佛经的人。没想到，他不用进渊，已在海上筑起了金刚台。”他仰头饮了一口酒，酒液入喉，喉结滚动间，隐约可见一道金蓝交织的细线，自颈侧蜿蜒而下，没入衣领深处。场中，巨鲸覆抹去唇边血迹，忽然笑了。不是狂笑，不是冷笑，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、疲惫的微笑。他缓缓解开胸前衣扣，露出精悍如铁的胸膛。那里没有伤痕，只有一枚暗金色的印记——赫然是缩小版的“溟渊归墟印”，但印记中心，却盘踞着一条微缩的、通体赤金的虬龙虚影！龙目微睁，龙爪之下，竟按着一枚正在缓缓旋转的蓝色漩涡！“好……好一个陈庆。”他声音沙哑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，“你赢了肉身，赢了气血，赢了意境……甚至，赢了我教一部传承的‘势’。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周身残余的深蓝气血与银白真元竟不再对抗，而是如百川归海，尽数涌入那枚金蓝交融的印记之中！印记骤然亮起，金光与蓝芒如太极双鱼般旋转，发出低沉如洪钟大吕的嗡鸣！“但陈庆，你可知我为何能在十七次淬炼后，仍压着境界不破真元境？”他目光如电，直刺山岳双眼：“因为……我修的从来不是‘巨鲸钓海功’。”“而是……‘钓’海之人！”轰——！！！印记炸开！不是攻击，而是一道浩瀚无垠的意志洪流，裹挟着整个归墟渊三百年来所有沉没的刀剑、破碎的功法、陨落强者的不甘与执念，化作亿万道金蓝光流，如天河倒灌，尽数涌入山岳眉心！山岳身躯剧震，双目圆睁，瞳孔深处金蓝二色疯狂旋转，仿佛要将他整个灵魂拖入那无尽渊海！他单膝跪地，惊蛰枪拄地，枪尖插入岩层三尺，嗡嗡震颤！“啊——！！！”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他喉间迸出！不是痛苦，而是……承载！他脊椎如龙昂首，每一节骨节都发出雷音般的爆响；皮肤寸寸龟裂，裂痕中金蓝光芒喷薄而出，却不见鲜血，唯有无数细小的梵文与溟渊符文在伤口边缘交织、融合、新生！他背后，那尊原本模糊的金刚虚影轰然暴涨至十二丈，金身之上，幽蓝海纹如活物般游走，海纹所过之处，金刚金身竟生出层层叠叠的、如浪涛般的金属褶皱！而在金刚虚影头顶，一尊半透明的深蓝鲸首缓缓浮现，鲸口微张，吞吐之间，竟有梵音与鲸吟交织共鸣！“龙象金刚……溟渊鲸首……”金蓝朔浑身颤抖，几乎握不住手中拂尘，“这是……这是传说中的‘混元圣胎’雏形！他……他要把佛门金刚体，炼成容纳万法的母体！”山岳猛地抬头！双目之中，左眼金光如燃，右眼幽蓝似渊，两道目光交汇处，空气竟被烧灼出一道细长的白色裂痕！他缓缓站起，脊柱挺直如通天巨柱，每一块肌肉的起伏，都暗合天地潮汐的律动。惊蛰枪在他手中轻颤，枪身之上，赤金、淡金、幽蓝三色光芒流转不息，最终在枪尖凝成一点——既非火焰，亦非寒冰，更非纯粹真元。而是一颗……缓缓搏动的、微缩的心脏。“咚。”心跳声不大，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“咚。”第二声，震得观战者心口发闷。“咚。”第三声，演武场穹顶灵石齐齐黯淡一瞬。山岳举枪，枪尖遥指巨鲸覆，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：“现在，换我问你。”“你……敢不敢接我一枪？”枪尖那颗搏动的心脏，骤然停止。然后——轰！！！时间仿佛被拉长、扭曲。所有人看见山岳出枪。又好像……从未见过他出枪。因为当那枪尖离手的刹那，它已不在原地。它在巨鲸覆的左眼瞳孔之中。在镇北侯鬓角飘起的白发末端。在莫青山拂尘最细的一根银丝上。在白汐指尖尚未拈起的半片茶花瓣中。在金蓝朔额前突突跳动的青筋里。在……每一个观战者，此刻正跳动的心脏之上。这一枪，没有轨迹。只有结果。巨鲸覆脸上那抹疲惫的微笑凝固了。他低头，看着自己心口。那里，不知何时，多了一个小小的、圆形的窟窿。没有血。窟窿边缘光滑如镜，镜面之中，倒映着山岳持枪而立的身影——身影周围，金蓝二色如呼吸般明灭，而那杆惊蛰枪的枪尖，正缓缓自他心口退出，枪尖一点赤金，纯净得不染纤尘。“噗——”巨鲸覆喷出一口暗蓝中夹杂着金丝的血雾。他踉跄后退三步，每一步，脚下青钢岩都无声化为齑粉。他抬起头，望向山岳，眼神复杂到了极点——有震惊，有敬畏，有释然，最后，竟化为一丝……心悦诚服的笑意。“好枪……”他声音微弱，却字字清晰：“这一枪，叫什么名字？”山岳收枪，枪尖垂地，轻轻一震。枪身之上，所有光芒尽数敛去，复归古朴黝黑。他望着巨鲸覆，也望着全场呆滞的面孔，望着阙教长老们失态的神情，望着燕国众人眼中重新燃起的、近乎灼热的希望……然后，他轻轻吐出四个字：“苟……且偷生。”全场愕然。下一瞬——山岳周身所有金蓝光芒骤然内敛，皮肤上那些狰狞裂痕飞速弥合，只留下淡淡金辉；背后十二丈金刚虚影无声消散，唯有那尊半透明的溟渊鲸首，在他头顶盘旋一周，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鲸吟，随即化作点点幽蓝光雨，融入他眉心。他气息回落，淡金气血平稳流淌，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枪，不过是随手掸去肩头一粒微尘。他转身，走向燕国观礼区，脚步不疾不徐，青布鞋底踏在碎裂的青钢岩上，发出轻微的、踏实的声响。身后，巨鲸覆缓缓单膝跪地，以手撑地，仰头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，忽然放声大笑。笑声起初低沉，继而豪迈，最终震得演武场穹顶灵石嗡嗡共鸣，仿佛整座燕京城的暮鼓晨钟，都在应和这笑声。“苟且偷生……哈哈哈……好一个苟且偷生！”他咳出最后一口带金丝的血，笑容却愈发灿烂，如少年初遇知己：“陈庆，我商聿铭……认栽了！”山岳脚步未停，只微微侧首，声音随风飘来，平淡如水：“明日卯时，演武场东侧，我教你……怎么把‘海’字，写进佛经里。”风过，卷起他额前一缕碎发。演武场寂静无声。唯有那杆惊蛰枪，在他身后斜斜指向天空，枪尖一点微光，如初升的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