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总算回来了。”颜旭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，好半天都没有动，因为他正在调整心态，好适应平和的生活，好....回家。你以为他在合欢楼过的是纸醉金迷，过的是被众人追捧，过的是视为宗门圣子，快乐且堕落的...颜旭掀开裹尸布的刹那，一股寒气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。不是腐臭，也不是尸僵后特有的酸败气息，而是一种……被冰水反复浸泡过又冻透的、带着金属腥气的冷。乙尸的胸口斜斜裂开一道口子，皮肉翻卷如枯叶，边缘泛着青灰，却不见血。那伤口里嵌着半截断箭，箭镞乌黑，表面布满细密鳞纹，像蛇蜕下的皮，又似某种活物在皮下缓缓游走。阿虎蹲在门框上，尾巴尖绷得笔直，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噜声，不是馋，是忌惮。“这不像人伤的。”颜旭用镊子轻轻碰了碰箭杆，指尖一麻，仿佛有细针顺着镊尖扎进皮肉。“不是人伤的。”阿虎跳下来，爪子按在尸体手腕处寸关尺的位置，胡须微颤，“脉象没了，可血还在动——往回流。”颜旭抬眼。“倒灌。”阿虎舔了舔前爪，“心停了，血不歇，反而从脚底往上反涌，顶着魂儿往天灵盖钻。你缝它，它就在你针线底下睁眼。”颜旭没说话，只将玄铁缝尸针在烛火上燎了三圈。针尖未红，却泛起一层极淡的蓝晕，像是霜结在刃口。他左手执针，右手取铜丝，动作不快，却稳如尺量。第一针，自左足太冲穴入，穿踝骨后侧而出，铜丝绕踝三匝，打了个死结——这不是缝皮，是锁脉。第二针，沿小腿内侧阴陵泉而上，刺入膝窝阴谷，铜丝缠股，勒进皮肉半分，皮下立刻鼓起一条蚯蚓似的硬棱，嗡嗡震颤。阿虎眯起眼：“你懂《逆脉引》？”“不懂。”颜旭手不停，“但书上说，乙尸若带‘返潮相’，必先束三阴，再固督脉，否则线刚拉紧，尸气就从针眼倒喷出来，溅你一脸。”阿虎愣住：“……那本小册子，还写了这个？”“没写。”颜旭终于抬头，眼神平静，“我猜的。”他顿了顿，将第三根针扎进尸体颈后哑门穴，铜丝绕颈一周，轻拽——尸身脖颈竟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咔”，像是生锈的门轴被强行拧开。尸体眼皮猛地一跳。阿虎炸毛：“它醒了！”“没醒。”颜旭捻起一枚铜钉，对准百会穴正上方半寸处，锤头轻叩，“只是魂壳松了，底下那点东西，听见动静想爬出来。”咚。铜钉没入颅骨三分，钉帽与头皮齐平。尸身抽搐骤停，喉结缓缓下沉，再不动弹。汪子瑾这时端着铜盆进来，盆里盛着温盐水，还浮着几片艾叶。他脚步极轻，连呼吸都压着，见状却没惊，只把盆搁在案边，退半步，垂手侍立。颜旭瞥他一眼：“知道为什么让你端这个？”“先生……是要洗尸？”汪子瑾声音压得极低。“洗？”颜旭摇头，“是请。”他挽起袖口，露出小臂上一道暗红旧疤——形如藤蔓，蜿蜒至腕骨，疤面微凸，竟隐隐有脉搏跳动。他将左手浸入盐水中。水色瞬间转浊，泛起丝丝缕缕的褐红，像墨滴入乳，又似陈年血痂在温水里悄然化开。水面浮起一层极薄的膜，半透明，映着烛光竟泛出鳞光。阿虎瞳孔骤缩：“……龙漦？”颜旭没答，只将右手探入水中，五指张开，掌心朝上。水纹微荡。下一瞬，尸身胸腔内传来“噗”一声闷响，仿佛泥沼深处有物破壳。那道青灰裂口边缘倏然沁出豆大水珠，颗颗浑圆，剔透如泪，却无一丝温度，落进铜盆便化作青烟，盘旋不散。汪子瑾膝盖一软，几乎跪倒，却被阿虎尾巴一扫，腰杆硬生生挺直。“别跪。”阿虎盯着那青烟，声音发紧，“那是‘哭泉’，乙尸身上最凶的尸毒，遇热成雾，吸一口，七窍流青涎，三刻毙命。你跪下去，脸刚好凑到烟口。”颜旭已将尸身翻转，背朝上。脊椎骨节根根凸起，形如古琴弦，每节椎骨凹陷处，都凝着米粒大小的黑斑，排列整齐，竟似某种符箓。“镇魂钉。”他低声说。“不是……”阿虎喉咙发干，“是‘葬龙脊’。前朝镇北军溃散前，把三百名叛将活埋于龙脊山断崖，尸骨被地脉阴火煨了二十年，骨头里沁出龙漦，后来被人刨出来，熬成骨胶，混着黑曜砂，铸成镇尸钉——专钉活尸，钉即封喉，封即断脉，断即化骨。”它顿了顿，爪子抠进木门槛：“可这具尸，没被钉过。”“所以才要补。”颜旭取出第三层工具盒里的斧锤凿，挑了柄小号的青铜凿，刃口窄如柳叶，凿身刻着细密云雷纹。他将凿尖抵在第一枚黑斑中央，锤落。叮。一声脆响，清越如磬。黑斑应声绽开，露出底下莹白骨质，纹丝未裂。而凿尖所触之处，竟渗出一点金芒，细如发丝，却灼灼逼人。阿虎失声：“佛骨舍利粉？！”“不是粉。”颜旭凿第二下，叮——金芒更盛，“是融进去的。”他凿第三下，叮——金芒汇成一线，沿脊椎向上疾走，如游龙升渊。整条脊柱骨节逐一亮起，由尾闾至大椎，九节连珠，明灭如灯。汪子瑾额角沁汗，却死死咬住下唇，不敢咽唾沫。颜旭凿完第九下，收锤。脊椎金线未散，反而沉入骨中，隐成脉络。他放下凿，拿起缝尸针，穿线——那线非丝非麻，通体暗金，捻开细看，竟是无数微小金箔绞成，线芯里还裹着半粒米大的舍利碎屑。第一针，自大椎穴入，斜穿肩胛骨，针尾系铜铃一枚，黄豆大小，空心，内悬一粒银珠。铃声未响。第二针，自天柱穴入，横贯颈项，线缠喉结三匝，铜铃又一枚。依旧无声。第三针，入玉枕，线绕后脑，三铃并列，悬于发际。颜旭停手，抬眸：“阿虎。”阿虎一个激灵：“在！”“你听过‘哑铃阵’么？”“……没。”猫耳塌下，“只听过‘千铃镇’，那是甲等缝尸匠才敢布的杀阵，一铃一命，千铃千尸，布阵者自己都得先割舌放血，供铃吞食。”“那是因为他们怕铃响。”颜旭将最后一枚铜铃系在线尾，轻轻一抖。叮铃——极轻，极脆，似冰裂，似玉振。尸身喉结骤然一凸，随即塌陷，再无起伏。而三枚铜铃，静静垂着，铃舌凝固，银珠悬于中央，纹丝不动。“哑铃阵，不镇尸，镇声。”颜旭将缝尸线两端打结，结扣成双鱼衔尾之形，“乙尸返潮，靠的是喉中‘逆鸣’勾动地脉阴息。铃不响，声不生，潮不起，尸不逆。”他抹去额角薄汗，终于伸手，将尸体翻回正面。那道青灰裂口，已被金线密密缝合，线迹如游龙盘绕，隐隐透出金光。断箭犹在，可箭镞上鳞纹已褪尽，只剩乌沉沉一片死寂。阿虎绕着尸体踱了三圈，忽然抬爪，一巴掌拍在尸体胸口。砰！尸身猛地弓起，又重重砸回案板，震得铜盆水花四溅。可那三枚铜铃，仍静默如初。阿虎长长吐出一口气，尾巴松懈下来：“成了。”颜旭点头，取来新制的阴沉木箱，掀开盖子——箱内衬着黑绒，绒上嵌着十二枚铜钉，钉首各雕不同兽首：狴犴、睚眦、狻猊……皆为镇狱神兽。钉身刻满反向篆文，字字倒写，阴气森然。他取出一枚狴犴钉，对准尸体心口正中，手腕一沉。钉入。没有血，只有一缕青气自钉尾逸出，被黑绒吸尽。第二钉，钉入脐下三寸。第三钉，钉入丹田。十二钉依次而下，最后一钉钉入脚心涌泉，尸身四肢百骸同时一颤，皮肤下青筋隐退，面色竟透出三分活人般的润泽。汪子瑾看得呆住，忘了呼吸。“这不是缝尸。”他喃喃，“这是……养尸。”“错。”颜旭合上箱盖，阴沉木发出一声闷响，似古钟轻撞，“是‘养器’。”他转身，目光扫过汪子瑾，又掠过阿虎，最终落在墙角那尊蒙尘的旧香炉上：“乙尸缝成，镇魂司明日会来验尸。验过，我就是乙等缝尸匠。验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你们两个，一个跛脚，一个掉毛，都得跟我一起滚出镇魂街。”阿虎尾巴尖一抖，险些打翻香炉。汪子瑾却深深一揖，额头触地：“先生若滚，小的给您扛铺盖。”颜旭没笑，只将手伸进袖中，摸出一枚铜钱——正面“天乾通宝”，背面却是模糊一片，仿佛被什么高温熔过，只余焦黑轮廓。他抛给汪子瑾。“拿着。明天辰时三刻，去东市口，找卖糖人的老瞎子。他若问你‘甜不甜’，你就答‘不甜，苦得掉渣’。他若再问‘苦从哪来’，你就说‘从脊梁骨里长出来的’。”汪子瑾双手捧钱，指尖发颤：“先生，这是……”“信物。”颜旭走向后院，“也是试炼。他若给你一串糖人，吃下去，七日不饿。他若甩你一巴掌，滚回来，我教你认字。”汪子瑾攥紧铜钱，指节发白，却没再问一句。颜旭推门入后院，月光正斜斜切过井沿，照见井壁青苔深处，一道极细的刻痕——形如游龙，首尾相衔，龙睛处嵌着半粒朱砂，早已干涸龟裂。他驻足良久，忽而抬手，以指甲沿着那龙纹缓缓刮过。簌簌。青苔剥落，露出底下石面——竟非天然岩纹，而是人工雕琢的符箓，层层叠叠，深达寸许，每一笔都似刀劈斧削，力透石髓。阿虎不知何时跟来，蹲在井沿，望着那符箓，声音发虚：“……这是‘困龙桩’。八百年前，天乾开国太祖亲手所刻，为镇压井下‘玄冥渊’涌出的地肺阴火。可这口井，早在四百年前就填了，填井的石头，据说就是用镇北军叛将的脊骨碾成的粉……”颜旭指尖停在龙睛朱砂处，轻轻一按。咔。一声微响，朱砂脱落，露出底下幽深孔洞。一股寒风自井底呼啸而上，吹得他衣袍猎猎，发丝狂舞。风中，隐约有铁链拖地之声，由远及近，哗啦……哗啦……阿虎浑身毛炸起：“它……它醒了？！”颜旭收回手，转身回屋，只留一句话随风飘散：“没醒。是饿了。”次日卯时，镇魂司差役敲响铺门。来者三人，两高一矮。高的两位皂隶打扮，腰挎黑铁链，链头铸着狰狞鬼面；矮的那位着灰布直裰，袖口磨得发亮，手里拎着个紫檀匣子，匣面无纹，只嵌一枚铜钱——正是颜旭昨日抛给汪子瑾的那一枚，此刻已被人用朱砂重新描过，钱面“天乾通宝”四字泛着妖异血光。“乙等验尸，例行公事。”灰衣人开口，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，“开棺。”颜旭没动。灰衣人抬眼：“怎么，颜先生不给面子？”颜旭这才抬手，将昨夜缝合的乙尸缓缓推至堂中。尸身覆着素白麻布，布面平整，无一丝褶皱，唯独心口位置，微微隆起一道细线，金光隐现。灰衣人眯起眼，忽而抬手，骈指如刀，凌空一划。嗤啦——麻布应声裂开，自心口至小腹，整整齐齐一道口子，却不损皮肉分毫。尸身裸露。三名差役齐齐倒吸一口凉气。只见那道金线缝合处，皮肉已生出薄薄一层新肌，粉嫩如初生婴孩，而十二枚铜钉钉入之处，皮肤竟浮现出淡淡鳞纹，随呼吸微微起伏，仿佛 beneath 之下，真有活物在缓缓吐纳。“困龙纹……”高个皂隶喉结滚动，“他把镇狱钉，炼进了尸皮？”灰衣人没答，只将紫檀匣打开。匣内无物，唯有一面青铜镜，镜面蒙尘，却映不出人影，只有一片混沌漆黑。他将镜面朝向尸体心口。嗡——镜面骤然震动，黑雾翻涌，竟从中伸出一只惨白手掌，五指箕张，径直抓向尸身心口金线！颜旭出手如电，左手三指一捏，正钳住那镜中幻手手腕。咔嚓。幻手寸寸崩裂，化作黑烟消散。灰衣人脸色一变，却见颜旭松手，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钉——正是昨夜所用狴犴钉，钉首兽目猩红，似有血泪凝结。“验完了？”颜旭问。灰衣人盯着那枚钉，嘴唇翕动，终是躬身：“乙等缝尸匠，颜旭，验过。镇魂司……记档。”他合上匣子，转身欲走，忽听颜旭又道：“等等。”灰衣人顿步。“回去告诉你们上官。”颜旭将狴犴钉抛过去，“就说——下个月丙尸的活，我接了。”灰衣人接住铜钉，指尖触到钉身，猛地一颤，仿佛握住了烧红的烙铁。他没再说话，只深深看了颜旭一眼，转身离去。院门关上，阿虎瘫在门槛上，尾巴软绵绵耷拉着：“你疯了？丙尸……那是活人缝活尸，缝错了，尸变当场，你连骨头渣都剩不下！”颜旭已坐回案前，正用软布擦拭玄铁针。“我没疯。”他头也不抬，“我只是发现，这镇魂街的地下，比我想的……热闹得多。”他停顿片刻，擦净最后一根针，收入针盒。盒盖合拢的轻响中，井底那哗啦……哗啦……的铁链声，似乎，又近了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