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诸天万界之大拯救》正文 第4章 探探底
第4章探探底“目标6:30出门,城中村早餐摊购买馒头豆浆。”“目标7:15进入‘极速先锋’网吧,包间A7。”“目标12:00离开网吧,在附近快餐店解决午饭。”“目标12...她站在酒店大堂的玻璃转门边,裹着一条素灰羊毛围巾,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藤编手袋,肩线绷得有些紧。灯光从挑高的穹顶洒下来,映在她微扬的下颌上,显出几分犹疑与克制。李杰脚步停住的刹那,她正抬眼朝这边望来,目光撞上他时,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,随即垂落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藤编手袋的提梁。李杰没动,只静静看着她。她走近了,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,声音清脆而单薄,像一根绷到临界点的弦。离他还有三步远时,她停下,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,开口的声音很轻,却比方才在塔楼里稳得多:“我……想跟你聊聊二胖。”李杰没应声,侧身让开一步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她略一颔首,跟着他穿过前台,乘电梯上了六楼。走廊铺着深褐色长绒地毯,吸尽了所有声响。推开房门,暖气裹着雪松香扑面而来,李杰顺手将外套挂进衣帽架,转身倒了两杯温水,一杯推至茶几边缘,另一杯自己握在手里,没喝,只是用掌心焐着。崔小红坐在单人沙发里,脊背挺直,双手交叠在膝上,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浮世绘复刻版——葛饰北斋的《神奈川冲浪里》。浪尖翻涌,渔船如芥子般悬于生死一线。她盯着那浪看了许久,才慢慢开口:“他……今年多大了?”“十五。”李杰答得干脆,“上初三,长得快,比同龄人高半头,饭量大,爱打篮球,霍东风给他买了双正版乔丹,穿去学校,惹得全班男生围着看。”她嘴角牵了一下,极淡,几乎算不上笑,倒像是肌肉本能的抽动。“他……还记不记得我?”“他五岁前的事,记不太清了。”李杰顿了顿,语气平缓,却像一块石子投入静水,“但他记得你走那天,下了雨。他蹲在门口,把一双新买的塑料凉鞋摆得整整齐齐,说等你回来穿。后来鞋被雨水泡烂了,他偷偷埋在院角的石榴树底下。”崔小红的手指猛地蜷起,指甲掐进掌心,指节泛白。她没抬头,只盯着自己膝盖上那道细密的纹路,声音哑了:“……我没给他买过一双鞋。”“买过。”李杰忽然说,“他七岁生日,你托王老板寄回来一个纸箱,里面是两套校服、一盒蜡笔、一把小木尺,还有一双红布鞋——你亲手纳的千层底,鞋头绣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熊。霍东风拆箱时,二胖抢过去就往脚上套,结果左脚塞右脚,哭得打嗝,说熊跑偏了,要掉下来。”她终于抬起脸,眼眶通红,却没流泪。嘴唇翕动几次,才挤出一句:“……我不知道他还留着。”“留着。”李杰点头,“去年冬天,他嫌棉鞋笨重,翻出那双红布鞋,洗得发白,硬是穿着去晨跑。摔了一跤,鞋帮裂了,他蹲路边用胶带缠,缠了三层,回去还跟李小珍显摆:‘阿姐给我做的,金贵着呢。’”空气凝滞了几秒。窗外,京都冬夜的风掠过檐角铜铃,发出细碎悠长的嗡鸣。崔小红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开口时,声音里多了种近乎疲惫的坦诚:“国明,我不是不想见他。我是不敢。”“不敢什么?”李杰问。“不敢看他眼睛。”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目光竟有些灼人,“他眼睛像老爷子,黑亮,沉静,不吵不闹,可只要他盯着你看,你就觉得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全被照透了。当年我走,没敢让他送,怕他一开口,我就走不了。”她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藤编手袋边缘一根翘起的藤丝:“田中不知道二胖的事。他……有高血压,心脏不好,情绪不能大起大落。我试过两次,话到嘴边,看他吃药时手抖得厉害,又咽回去了。第三次,我写了封信,装进信封,贴好邮票,在邮局门口站了四十分钟,最后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。”李杰没接话,只是默默把水杯放回茶几,发出轻微一声“嗒”。“我知道老爷子想他。”她声音低下去,像怕惊扰什么,“可老爷子也想我。我想过,等田中走了,我立刻回国。可去年体检,医生说他肾功能开始衰退,可能撑不了五年。五年……二胖就二十了,大学都毕业了。他的人生,不该卡在我这半截断路上。”她忽然直视李杰:“你这次来,老爷子知道吗?”“不知道。”李杰摇头,“我说去广州考察。”她松了口气,又像被这口气压得更沉:“……谢谢。”“不用谢我。”李杰站起身,走到窗边,拉开一道缝隙。冷风卷着雪粒扑进来,吹得窗帘微微鼓荡,“老爷子没让我带你回去。他只说,看看你过得好不好。”崔小红怔住。李杰转过身,目光平静:“他记得你小时候,每年端午都缠着他包粽子,非要用马兰叶捆,说那样才香。记得你十岁发烧,迷糊中喊妈,他守在床边,用凉毛巾一遍遍敷你额头,熬了整宿。记得你第一次拿工资回家,没买新衣服,给他买了副老花镜,镜腿还是坏的,你连夜用胶布缠好,第二天戴去菜市场,别人笑你土,你梗着脖子说:‘我爸戴得舒服!’”她的眼泪终于落下,无声无息,顺着脸颊滑进衣领。“老爷子没怪你走。”李杰声音很轻,“他怪自己没护住你。当年霍东风出事,街上传得难听,他拦不住流言,更拦不住你半夜收拾行李。他后来常去东林河堤坐,说那里风大,吹得脑子清醒——清醒什么?清醒他自己没本事,护不住闺女,连让她体面走一遭都做不到。”崔小红肩膀开始细微地抖,却死死咬住下唇,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哽咽。李杰走回茶几旁,从内袋掏出一个小布包,放在她面前。布包洗得发软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她认得——那是老爷子常年揣在裤兜里的旧物,里面装着一枚铜钱、一粒晒干的石榴籽、还有一小截褪色的红头绳。“他让我捎来的。”李杰说,“没别的,就三样东西。铜钱是他当学徒时,师傅给的‘压柜钱’,说镇得住灶火;石榴籽是咱家老院那棵石榴结的,他年年留一颗,晒干收着;红头绳……是你满月那天,他亲手给你系上的,剪下一截,存了三十年。”她颤抖着解开布包。铜钱冰凉,石榴籽坚硬,红头绳早已失去所有艳色,灰扑扑地蜷在掌心,像一段枯死的血脉。“老爷子说,”李杰望着她,“东西不值钱,但都是活物。铜钱压灶,石榴生子,红绳系命——他没盼你回去,只盼你活着,活得有根。”她终于失声,俯下身,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,肩膀剧烈地起伏。没有嚎啕,只有压抑到极致的、破碎的呜咽,像幼兽在暗处舔舐陈年旧伤。李杰没劝,也没递纸巾。他只是重新倒了杯热水,放在她手边,然后退到阳台,关上了玻璃门。窗外,京都的雪下得密了。远处鸭川的灯火在雪幕里晕成一片暖黄,近处屋顶覆着薄薄一层白,像撒了层细盐。他点燃一支烟,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,不留痕迹。约莫二十分钟,门内传来窸窣声。崔小红擦干脸,用冷水浸过的毛巾敷了敷眼睛,走出来时,眼周微肿,但神情已恢复几分清冽。她将布包仔细包好,放进藤编手袋最里层,动作轻缓,如同安放一件易碎的骨殖。“明天……我能去看看他吗?”她问,声音沙哑,却异常清晰,“不是以母亲的身份。就……以一个远方亲戚的名义。带点京都的和果子,他小时候爱吃甜的。”李杰沉默片刻,摇头:“不行。”她眼神一黯。“他现在在盛京一中寄宿。”李杰补充道,“下周三才回家。如果你真想见,可以等那天。但必须由我安排,全程我在场。老爷子那边……我先探探口风。”她点点头,没再争辩,只是从手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便笺纸,展开后,上面是几行娟秀的日文,字迹工整,却透着股久未执笔的生涩。“这是我写的信。”她说,“写给二胖的。没署名,只写了‘一位关心你的长辈’。里面……没提我是谁。只问他篮球打得怎样,物理难不难,有没有按时吃早饭。还有……”她指尖点了点纸页右下角,“这里画了一只小熊,跟那双红布鞋上的一样。”李杰接过,纸页带着她指尖的余温。他没打开看,只将便笺夹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,本子扉页印着鼎庆楼的烫金logo。“我会交到他手上。”他说。她长长呼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,整个人松弛下来,连眉梢的紧绷都化开了些:“国明,谢谢你跑这一趟。”“谢什么?”李杰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却不再冷,“老爷子托付的事,总得办利索。”她欲言又止,最终只轻轻说了句:“替我……多谢老爷子。”两人一同走出酒店。夜雪未歇,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前一后,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缓缓重叠,又悄然分开。崔小红没坐车,坚持要走回去。李杰没拦,只目送她瘦削的背影融进雪色街灯里,围巾一角在风中轻轻翻飞,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。回到房间,李杰打开笔记本,取出那张便笺。烛光灯下,他凝视着右下角那只稚拙的小熊——圆圆的脑袋,歪斜的耳朵,咧开的嘴里,用极细的笔尖点着两颗米粒大的黑点,是眼睛。他忽然想起二胖去年生日,非缠着他画一只熊,画完还不满意,非要用红笔在熊肚子上涂个大圆圈,说是“装蜂蜜的罐子”。窗外,雪势渐大。李杰合上笔记本,拨通了盛京的电话。听筒里传来李小珍的声音,带着刚睡醒的慵懒:“喂?这么晚……”“小珍姐,”他语气温和,“帮我件事。下周三,让二胖别回东林,直接来盛京。就说……鼎庆楼新来了批海参,老爷子要他帮忙验货。”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压低的、了然的轻笑:“……行。我这就跟他爸说。”挂断电话,李杰拉开行李箱最底层,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。掀开盖子,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钱、一粒石榴籽、一小截红头绳,还有一张泛黄的旧照片——照片上,年轻的老崔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崔小红,身后是东林河堤,柳枝新绿,风拂过他额前几缕黑发。他用指腹摩挲着照片上父亲的笑容,良久,轻轻合上铁盒,锁进酒店保险柜。翌日清晨,李杰按约定拜访京华商社。王老板亲自接待,引他参观了商社位于四条乌丸的办公区,又介绍了几位在京都餐饮业颇有建树的华人店主。午后,一行人前往一家百年料亭观摩怀石料理的备餐流程。李杰全程专注,笔记记得密密麻麻,甚至蹲在厨房角落,认真观察厨师处理鰤鱼的刀工——刀刃划过鱼腹时那种细微的震颤,鱼肉纤维瞬间分离的微妙触感,连鱼皮下油脂的分布走向都一一记下。傍晚归途,他特意绕道哲学之道。积雪未扫,石板路湿滑,两侧樱树虬枝裸露,在暮色里伸展如墨痕。他走得极慢,数着脚下被雪覆盖的台阶,一步,两步……直到走到中段,一棵老樱树下,石凳上覆着薄雪,他停下,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便笺,对着雪光又看了一遍。小熊的眼睛,是黑的。他忽然明白,老爷子为何执意让他来这一趟。不是为了带回崔小红。是为了让那双黑亮的眼睛,知道——这世上,总有些东西,纵使被时光掩埋,被风雪覆盖,被岁月漂洗得褪色发脆,却始终未曾真正死去。它只是静静躺在某个人的掌心,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,重新被焐热,被辨认,被郑重其事地,交还到另一双同样黑亮的眼睛面前。雪,还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