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诸天万界之大拯救》正文 第5章 断了
第5章断了东北的冬天,冷的出奇。尤其是对李杰这种要外出的人来说,大冬天的走在外面,那滋味,别提了。不过,李杰还算比较适应。上个世界的冬天,他没少对外面跑。走出家...京都站外的夜风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冽,卷起几片尚未落尽的樱瓣掠过李杰脚边。他站在出站口,望着眼前举着“崔国明先生”手写纸牌的中年男子——那不是王老板,而是一位穿藏青色立领西装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矮个子男人,胸前别着一枚银色樱花徽章,见他走近,立刻躬身四十五度,声音不高却极清晰:“崔桑,我是京华商社事务局的山田健一,王社长临时有紧急商会会议,特命我全程陪同。车已备好,在出口左转第三排。”李杰颔首致意,用标准关西腔日语回道:“辛苦您了,山田先生。”对方眼神微亮,显然没料到这位来自东北的老字号餐饮业主,日语竟如此流利自然。他略直起身,侧步引路,动作间透着久经训练的分寸感:“崔桑请放心,行程已按贵方‘考察计划书’逐项核对:明日九点,先赴东山·祇园町的‘松寿司’本店,店主松本隆一先生是京都米其林二星主厨,亦是商社理事;下午两点,参访伏见区‘山田水产’百年老铺,专营北海道产海胆、金吉鱼及真昆布;后日则安排与‘京料理协会’三位会长共进午餐,交流传统宴席结构与季节食材搭配逻辑……”李杰一边听,一边不动声色打量四周。站前广场灯火通明,出租车顶灯如萤火流动,行人步履从容,衣着素净,偶有穿振袖和服的年轻女子挽着男友走过,发间木簪映着路灯幽光。一切井然有序,又透着沉静的呼吸感——不像燕京机场的喧腾,也不似大阪难波的市井烟火,京都的节奏是收着的,像一把合拢的折扇,纹路细密,暗藏机锋。车子是辆深灰色丰田阿尔法,车内檀香淡雅,座椅套着米白棉麻坐垫。山田健一亲自为李杰系好安全带,才绕至驾驶位。车行不久,李杰忽道:“山田先生,听说贵社近年协助不少中国餐饮企业落地京都?比如……开分店?”山田从后视镜瞥他一眼,笑意温和:“崔桑消息灵通。确有数家,但多为短期合作试水。真正扎根者极少——房租、人力、食材合规成本极高,且日本消费者对‘中华料理’认知固化,若非极致正宗或极致创新,很难破圈。”“极致正宗?”李杰指尖轻叩膝头,“比如,完全复刻八十年代东北老菜馆的灶台、酱缸、腌菜坛子?”山田怔了半秒,随即笑出声:“崔桑幽默。不过……倒真有人这么试过。三年前,大阪有家‘铁锅炖大鹅’,连铁锅都从黑龙江运来,结果开业三个月,因油烟排放超标被环保署勒令整改两次,最终改做清汤涮肉才勉强维系。”李杰也笑了,目光投向窗外掠过的鸭川河岸。水面浮着几盏未熄的灯笼,倒影随波摇曳。“所以,不是锅的问题,是灶的问题。”山田点头:“正是。火候、时间、空气湿度、甚至水质,差一分,味道便失三寸。”车转入一条窄巷,两旁是低矮的町屋,暖黄纸灯在木格窗后静静晕染。山田放缓车速:“崔桑下榻处到了——‘藤原别馆’,王社长名下产业,传统町屋改造的精品民宿,只接待商务考察客人。房间已按贵方要求,备好中文版《京都餐饮业法规摘要》及双语服务手册。”推门而入,玄关处一双崭新的靛蓝布袜整齐叠放,袜底印着小小金菊纹。李杰换鞋时,山田已捧来温热的抹茶与和果子:“王社长交代,崔桑舟车劳顿,请先用些点心。明早七点,我来接您。”待山田离去,李杰未动点心,径直走向二楼客房。榻榻米房间素净无华,唯壁龛悬一幅墨竹图,题款“虚心劲节”,落款处盖着朱红小印。他拉开壁橱,里面并排三只樟木箱——最上一只敞开,露出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西装;中间一只锁着,铜扣泛着幽光;最下一只则空着,箱底压着一张折叠的A4纸。他取出纸展开,是手写的日文地址,字迹娟秀而力透纸背:【京都市左京区鹿谷東山町12-7椿屋喫茶店 店主 佐藤千鹤】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,与崔小红寄回国内的信封邮戳吻合。李杰指尖缓缓摩挲过“椿屋”二字。这个名字他查过——京都老牌文化人常去的咖啡馆,三十年历史,以手冲咖啡与自焙豆闻名,店主佐藤千鹤是京都大学文学部退休教授的遗孀,也是崔小红当年在京都语言学校的推荐人。信里只提搬家,未言细节,却将这地址夹在回信的信封夹层里,像一枚无声的钥匙。窗外,鸭川的水声隐约可闻。李杰打开手机,调出一张泛黄旧照:十九岁的崔小红站在京都站前,背后是巨大的“京都”汉字招牌,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,笑容明亮得能刺破胶片颗粒。照片背面,一行蓝黑墨水小字:“阿弟,等你来拍新照片的地方。”他关掉屏幕,将照片轻轻压在壁龛的墨竹图下。次日清晨六点四十分,山田准时抵达。李杰已收拾停当,西装熨帖,腕表指针指向六点五十八分。上车后,他忽然问:“山田先生,‘椿屋’离松寿司近吗?”山田略显意外,随即翻看平板行程表:“啊,椿屋……在哲学之道附近,距松寿司约二十分钟车程。崔桑是想顺路拜访?需我提前联系店主吗?”“不必。”李杰望着窗外渐次苏醒的街巷,声音很轻,“只是听说那里咖啡不错,改日单独去坐坐。”山田微笑:“明白了。那今日行程不变?”“不变。”松寿司本店藏在祇园深处一条仅容两人并肩的石板巷里。推开厚重的桧木门,暖黄灯光下,吧台后松本隆一正用镊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鰤鱼腹肉,刀锋轻旋,鱼肉在灯光下泛出珍珠光泽。他抬头见李杰,微微颔首:“崔桑,久仰鼎庆楼之名。王社长说,您要学的不是刀工,而是‘等’。”李杰脱鞋入座,双手覆膝:“请赐教。”松本不再言语,只将三片鱼生置于漆盘,配一小碟现磨山葵、一撮海盐、一勺柚子醋。李杰依礼先尝鱼生本味,再蘸盐,最后试柚子醋——三重滋味层层递进,鲜甜、咸润、清冽,竟无一丝腥气。他放下筷箸,诚恳道:“这鱼……不是刚杀的?”松本眼中掠过赞许:“昨夜十点捕获,今晨四点送抵,于零下二度熟成六小时。崔桑可知为何?”“低温抑制酶活,软化肌纤维,却保留鲜味氨基酸……”李杰顿了顿,“但六小时,是让鱼肉在将死未死之际,释放最后的甘美?”松本朗声大笑,取过酒壶斟满一杯清酒:“正是!庖丁之术,三分在刀,七分在懂它何时该歇息!”午间,山田引李杰至伏见山田水产。百年老铺门脸朴素,店内却另藏乾坤:恒温恒湿的地下冷库如迷宫,货架上码着北海道厚岸产海胆的真空盒,标签印着捕捞船名与经纬度;冰柜里躺着整条金吉鱼,鱼鳃鲜红,鱼眼澄澈,腹下脂肪纹路如大理石般细腻。店主山田老先生——与陪同者并无血缘关系——指着一条鱼腹剖面解释:“崔桑请看,这雪花纹,是鱼在深海追逐磷虾时,肌肉纤维反复收缩形成的天然‘运动纹’。人工养殖的鱼,永远不会有。”李杰伸手轻触鱼腹,冰凉滑腻的触感下,仿佛能感受到深海的暗涌。他忽然想起郭大炮切肋排时手腕的沉稳弧度,想起老刘在绥河码头验货时眯起的眼睛——原来天南海北的“行家”,所凭俱是一样的东西:对生命律动的敬畏。第三日午餐设在京料理协会会馆。三位会长年逾七十,白发如雪,谈吐间却锋芒内敛。席间,一位姓藤原的老会长夹起一箸腌渍竹笋,笋片晶莹剔透,入口脆嫩微酸:“崔桑,我尝过鼎庆楼的葱烧辽参。火候精准,汁浓味厚,是好功夫。但……您可知辽参在北海道海域,有另一味吃法?”李杰坦然:“愿闻其详。”“生食。”藤原会长微笑,“取产卵季雌参,以山葵盐渍三分钟,佐以柑橘醋汁。其鲜,如初春山涧之水;其韧,似少女腕骨之柔。贵店若真想学供应链,不妨先学‘放下’——放下对‘熟’的执念,才能看见食材本真的‘生’。”李杰沉默良久,举杯致意:“受教。”饭毕,山田照例送他回藤原别馆。车至巷口,李杰忽然道:“山田先生,今日行程已毕。我想……自己走走。”山田欲言又止,终是颔首:“那么,明早九点,我在此处等候。”车灯消失在巷尾,李杰转身,沿着哲学之道缓步而行。四月的樱云已盛极而衰,粉白花瓣簌簌落在青石路上,又被微风卷起,拂过他的西装裤脚。他数着步子,七百三十二步后,一家不起眼的木质小店出现在眼前:褪色的蓝布帘垂着,门楣悬一块素朴木匾,“椿屋”二字以淡墨书写,右下角绘着一朵含苞的山茶。掀帘而入,风铃轻响。店内只有三张橡木桌,墙上挂着手绘京都四季地图,角落立着一架老式咖啡机,蒸汽嘶嘶作响。柜台后,一位银发妇人正低头擦拭杯子,听见动静,抬眼望来——她约莫六十上下,鼻梁高挺,眼窝深邃,左眼角有一颗小小的褐色痣,像一滴凝固的墨。李杰脚步未停,径直走到柜台前,从公文包取出一张叠好的纸——是那张写着“椿屋”地址的A4纸,正面朝上推过去。妇人目光触及纸页,擦拭杯子的手骤然停住。她缓缓抬起眼,视线越过纸页,落在李杰脸上。那眼神锐利如手术刀,剖开岁月尘埃,直抵少年眉宇深处。她久久凝视,喉间似有千言万语哽咽,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、几乎不可闻的叹息:“……小红的弟弟?”李杰喉结滚动,点了点头,声音沙哑:“佐藤女士,我是崔国明。我姐姐……她还好吗?”妇人没答,只默默抽过一张纸巾,仔细擦净指尖水渍,然后转身,从身后橱柜取出一只青瓷罐。启封,舀出两勺深褐色咖啡豆,投入磨豆机。齿轮碾磨声沙沙响起,苦香如潮水漫过整个空间。她将研磨好的咖啡粉倒入滤纸,注入沸水,水流缓慢而坚定,萃取着深褐色的液体,也萃取着横亘十七年的沉默。当第一滴咖啡滴落杯中,她终于开口,日语平稳,却字字如钉:“她三年前就不住这里了。搬去了……比叡山下的小镇。每周三下午,她会来‘椿屋’坐两小时,只为等一个不会出现的人。”她将滤杯移开,推过那只青瓷杯。深褐色的液体表面,浮着一层细腻金棕色的油脂,在窗透进的天光下,微微晃动,像一面小小的、晃动的镜子。“她总说,阿弟要是来了,一定会先找我问路。因为……”妇人顿了顿,目光如炬,“她记得,你小时候,连买根冰棍都要拉着她的手,怕走丢。”李杰端起杯子,热气氤氲了视线。他低头啜饮一口——醇厚、微苦,尾韵却回甘悠长,带着山茶花的清气。就在这时,玻璃门被风撞开,风铃急响。一个穿高中制服的女生探进头,脸颊绯红:“佐藤老师!今天轮到我值日,帮您扫落叶!”妇人应了一声,目光却仍锁着李杰。她忽然抬手,指向店内墙角——那里挂着一幅装裱精致的旧照:年轻的崔小红站在哲学之道的樱树下,身旁是个戴眼镜的瘦高少年,两人并肩而立,少年手臂亲昵地搭在她肩上,笑容灿烂得能灼伤胶片。照片下方,一行小字清晰可见:【1982年4月,与弟国明摄于京都】李杰浑身一震,指尖猛地收紧,青瓷杯壁烫得灼人。他死死盯着照片里少年的脸——那眉骨、那鼻梁、那嘴角飞扬的弧度,分明就是他自己,却又陌生得令人心悸。他从未见过这张照片,更不知它何时被挂在这里,挂了多久。“老师?”女生疑惑地歪头,“您怎么了?”妇人深深看了李杰一眼,终于移开目光,声音轻得像一片樱瓣落地:“没事。小樱,去把后院的竹帚拿来吧。”女生蹦跳着跑向后门。妇人趁机将一张折叠的便签纸压在咖啡杯下,纸角露出半截字迹:“比叡山·延历寺门前町,三井町16号。周三下午三点,她必在。”李杰攥紧纸条,指节发白。他再次望向照片里那个少年,喉咙发紧,终于问出压在心底十七年的话:“……她为什么,不回家?”妇人正将咖啡渣倒进陶罐,闻言动作一顿。她没有回头,只将陶罐轻轻放在窗台,罐口朝向比叡山方向。夕阳余晖穿过玻璃,为罐中深褐的残渣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。“因为有些路,”她望着那抹金光,声音平静无波,“走错了第一步,后面每一步,都只能更用力地走下去。”风铃又响,这次是被推开的门带起的。李杰没回头,他端起那杯咖啡,一饮而尽。苦涩滚烫,却浇不灭胸中翻涌的岩浆。他放下杯子,杯底与木台相碰,发出清越一声“嗒”。转身掀帘而出时,晚风卷起满巷落樱,纷纷扬扬,如一场迟到了十七年的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