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己之力，改变个人的命运，也改变集体的走向，都在往好的方向不断前进。叶耀东觉得自己功德一件，对得起重来一次的机会。刚开始重生，只想着小富即安，家人康健，老婆孩子热炕头就好，现在他算是超...叶耀东站在卫生所门口，手里攥着刚开出来的药单，纸角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。腊月的风像刀子，刮过脸颊时带着咸腥气——海风裹着冻雨扑过来，把人衣领里灌得冰凉。他低头看了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，指针刚过三点十五分。妈妈还在里头做牵引，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不能久坐，更不能弯腰提重物，可昨天傍晚，她还蹲在院门口剥虾壳，一边剥一边跟隔壁阿婆讲：“耀东这孩子，心细，就是太犟，不肯听劝。”他喉结动了动，把药单折好塞进棉袄内袋。口袋里还有个硬邦邦的小方盒——是今早小溪硬塞给他的，说是“新学期开学礼”，打开一看，是个搪瓷杯，蓝底白字印着“先进生产者”，底下还手写烫金的小字：叶小溪赠。杯子底下压着张纸条，字迹清瘦有力：“哥，你喝水别总用搪瓷缸，凉水伤胃。这个保温，我试过了，倒热水进去，三个钟头还是烫的。”他没回话，只把杯子揣进怀里，走时顺手把小溪书包带子拽直了两寸。小溪仰头笑，辫梢甩得像条活鱼：“哥，你下次别偷偷往我铅笔盒里塞奶糖，被林老师收缴三回啦！”风又卷起一阵沙尘，他抬手抹了把脸，指尖沾了点灰。远处海面灰蒙蒙的，浪头压得低，拍岸声闷得像打鼓。渔港码头上停着几艘刚靠岸的船，船帮子上结着白霜，桅杆歪斜着，铁链在风里哐当响。他忽然想起前天夜里听见的动静——凌晨两点，小溪房里灯亮了半宿，门缝下漏出一线黄光。他趿着拖鞋过去敲门，小溪开门只露一条缝，头发乱翘，手里捏着半截铅笔，桌上摊着本《初中物理辅导》，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公式推导，旁边还画了个简易电炉示意图，底下一行小字：“若改用镍铬丝，热效率提升37%？需验证。”他当时没说话，只把桌上凉透的搪瓷缸端走，换了杯热红糖姜茶搁回去。小溪捧着杯子吹热气，睫毛颤得厉害，却忽然问：“哥，咱家那台旧收音机，变压器烧了是不是？我拆开看了，线圈断了两处。”他嗯了一声。“我攒了三个月零花钱，”她盯着杯子里浮沉的姜片，“够买新线圈，也够请陈伯修。但陈伯说，修好了最多撑半年。”他记得自己当时蹲下来，平视着她眼睛：“那你想咋办？”小溪把杯底一磕，声音轻但很实：“我想自己绕。”他没拦。第二天就去供销社买了漆包线、绝缘胶布和一把镊子，全搁在她书桌右上角。第三天，小溪把修好的收音机抱出来，外壳擦得锃亮，喇叭里飘出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，调频稳得像钉在弦上。她没邀功，只把绕坏的三卷漆包线整整齐齐缠好，放进铁皮饼干盒，盒盖内侧用铅笔写着：“第1次失败：匝数误差±8%；第2次：绝缘层刮破2处；第3次：……成功。”此刻他站在风里，忽然觉得胸口发胀。不是疼，是种沉甸甸的、带着温度的实感，像小溪塞给他的搪瓷杯，捧久了，暖意就顺着掌纹爬进骨头缝里。卫生所木门“吱呀”一声推开，妈妈扶着门框慢慢挪出来，裤腰带松了两扣，腰后垫着个蓝布小枕头。她看见叶耀东，嘴角立刻往上提：“站这儿吹风？傻小子。”声音有点哑，但中气足。他快步上前，左手托住她肘弯，右手虚虚护在她后腰：“陈医生说要静养。”“静养？”妈妈笑出眼角褶子，“我昨儿还帮你把冬衣补了七处，袖口磨得透光，不补，你穿出去让人笑话。”她顿了顿，从粗布挎包里掏出个油纸包，“喏，趁热。”叶耀东接过来，纸包温热，散着葱油香气。他掀开一角，是四个白胖胖的菜包子，顶上一点红油星子，在阴天里格外鲜亮。“妈，你咋又蒸包子？”“小溪教的。”她拍拍挎包，“说啥‘营养均衡’，肉馅配青菜，比纯肉的降血脂。还教我怎么掐火候，说蒸笼上汽后‘数三百下’，多一秒发黄，少十下夹生。”她忽然压低声音，带点狡黠，“我偷偷多蒸了俩，给你留着，藏在米缸底下——小溪不知道。”叶耀东喉头一哽，把油纸包拢紧些，包子热气熏得眼眶微潮。他没应声，只把妈妈半边身子往自己肩上靠了靠，脚步放得极缓，一步一陷进泥地里。回家路上经过供销社，玻璃窗上贴着张泛黄的告示：【本社自二月一日起，试行凭票限购白糖、肥皂、火柴。另，新增国产半导体收音机柜台，型号：红灯702，售价：￥198.50】。叶耀东目光扫过，脚步没停。身后传来小孩追闹声，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举着根竹竿，另一男孩在前面跑，竹竿尖上挑着个铁皮罐头盒，哐啷哐啷敲得震耳。“打鼓喽！打鼓喽！”女孩喊。叶耀东心头一跳。昨夜小溪画的电炉图旁，其实还有一行小字被他忽略了：“若将电阻丝通电频率调至20Hz，可模拟鼓点震动——但需稳压，否则烧毁。”他脚步一顿，妈妈察觉到，抬头问：“咋了？”“没事。”他摇头，却把油纸包换到左手，右手摸进棉袄内袋，指尖触到搪瓷杯冰凉的弧度。杯底那行“叶小溪赠”硌着指腹。到家时天已擦黑。小溪不在堂屋，灶膛里余烬未冷，铁锅盖着草编锅盖，掀开一股白雾扑面——是炖得软烂的萝卜排骨汤，浮着金黄油星。灶台边小凳上摆着个搪瓷盆，里头泡着三件衣服：两件是叶耀东的工装裤，裤脚磨得发毛；一件是妈妈的蓝布褂子，肘部有新鲜的补丁痕迹，针脚细密，明显不是妈妈的手艺。盆沿搭着块肥皂，包装纸印着“友谊牌”，角上还沾着点水珠。叶耀东默默蹲下，拧开水龙头冲了下手。水流哗哗响，他盯着自己手背上凸起的青筋，忽然开口：“小溪。”没人应。他起身，穿过堂屋，推开西屋门。门轴轻响，煤油灯正亮着，灯罩擦得透亮，光晕柔柔铺满整张书桌。小溪背对他坐着，马尾辫垂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后领里，右手握着镊子，左手捏着半截漆包线，正凑近灯焰烤灼绝缘层。火苗舔舐铜丝，腾起一缕青烟，她鼻尖沁着细汗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叶耀东没出声，只把油纸包放在她手边。小溪闻到葱油香，头也不抬：“哥，包子我蒸了四笼，留了两笼给你明早吃。妈那笼我放米缸了，你别动，她今早特意嘱咐我看着你。”“嗯。”她终于转过脸，眼睛亮得惊人，像落了星子：“哥，我今天去码头了。”叶耀东一怔：“码头？”“嗯。”她放下镊子，从抽屉里取出个小本子，纸页边缘卷曲，封面用蓝墨水写着《潮汐观测笔记》，“陈伯教我的。他说涨潮退潮有规律，不是瞎来。我算了三天，今早寅时三刻，浪头比昨日高十七公分，退得慢，沙坑里多出三块礁石——其中一块，底下是空的。”她翻到某一页，指着密密麻麻的数据：“你看，这里，潮差最大时，电压波动最剧烈。我拿万用表测了咱家电灯，灯丝亮度变化和潮位曲线完全同步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压低，“哥，如果把潮汐动能，转化成稳定电流呢？”叶耀东没说话，只伸手拨了下灯芯。火苗倏地蹿高，照亮小溪眼底灼灼的光。那光不像是十六岁少女该有的，倒像深海里沉了十年的磷火，突然被潮水推上岸，幽蓝、执拗、带着不容置疑的灼热。窗外风声骤紧，拍得窗纸噗噗响。远处海上传来一声悠长汽笛，破开浓雾，直刺云层。三天后，除夕前夜。渔村家家户户挂起红灯笼，竹竿挑着，悬在门楣上，光晕在湿冷空气里晕成一团团暖红。叶家院子里，叶耀东踩着梯子挂灯笼，小溪在底下扶梯脚，手里攥着把新剪的窗花——鲤鱼跃龙门，刀工凌厉，鳞片分明。妈妈坐在门槛上择韭菜，蓝布围裙兜着青翠菜叶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，嘴角始终弯着。“耀东，绳子再系紧点，莫让风吹跑了。”她叮嘱。“知道了妈。”叶耀东俯身，把红绸带在竹竿上绕了三圈，打了个死结。他下来时，裤脚沾了泥，小溪仰头，忽然说：“哥，潮位今晚最高，子时前后。”叶耀东正拍打裤腿，闻言动作一顿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“看云。”她指向东南天际，“积云堆得厚，云底发青，海风带着咸腥味加重三倍——潮讯要来了。”她顿了顿，把窗花递给妈妈，“妈，贴窗上吧，保佑咱家年年有余。”妈妈笑着接过去，手却抖了抖，韭菜叶簌簌掉进围裙里。她低头捡，声音有些飘：“小溪啊，妈跟你商量个事儿。”小溪正踮脚往门楣上糊浆糊，闻言回头：“嗯？”“过完年，你跟妈去县医院看看。”妈妈把韭菜叶码整齐，指甲缝里嵌着绿汁，“你林老师说，你老揉眼睛，黑眼圈重，怕是视力不好。”小溪手一滞，浆糊刷子悬在半空。叶耀东正蹲着拾灯笼纸屑，脊背瞬间绷直。“不用。”小溪声音很轻，却像块石头砸进静水，“我眼睛好得很。能看清三里外渔船上的旗号，也能看清显微镜下草履虫的纤毛。”她把浆糊刷子按在窗纸上，用力抹平，“妈，您信我。”妈妈没再说话，只把韭菜叶往围裙里拢了拢，手指关节泛白。当晚守岁，叶家桌上摆着四样菜：清蒸鲳鱼、炒海带丝、白切鸡、萝卜排骨汤。小溪给每人盛了碗汤，汤色清亮，萝卜块软糯如絮。她自己舀汤时，手腕略略发颤，汤面晃起细碎涟漪。叶耀东盯着那涟漪，忽然起身：“我去趟码头。”“这么晚？”妈妈问。“潮位高，怕渔船缆绳松。”他抓起挂在门后的旧军大衣，扣子没系，敞着怀。小溪放下汤勺，默默起身，从床底下拖出个帆布包。叶耀东认得，那是她装万用表、电池、漆包线的包。他没拦，只把军大衣递过去：“穿上。”小溪接过，迅速套上，大衣袖子长出一截，她挽到小臂，露出一截伶仃的手腕，腕骨凸起，像初春枝头倔强的嫩芽。码头上风浪比预想的更急。浪头劈开夜色，轰然撞上防波堤，碎成千万颗银星，又瞬间被黑暗吞没。叶耀东用手电照着缆桩，铁锈混着盐粒，在光束里泛着暗红。小溪没开手电，只借着远处渔船桅灯微弱的光，蹲在一块礁石旁，手里捧着个改装过的矿石收音机——喇叭被换成振动片，连着根细铜线，铜线另一端埋进湿沙三寸深。“哥，来了。”她声音被风撕得断续，却异常清晰。叶耀东快步过去。小溪把耳朵贴在振动片上，闭着眼。浪声、风声、远处鞭炮零星炸响……所有声音都退潮般远去。她听见一种低频嗡鸣，沉而稳，像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，一下，又一下，与她腕表秒针跳动严丝合缝。“潮汐谐振频率……找到了。”她睁开眼，瞳孔里映着海天相接处一道惨白闪电，“就在这里，深度五米七，岩层断裂带。”她猛地拔出铜线，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铁皮盒，掀开盖子——里头不是零件，而是二十枚崭新的五号电池，排列如阵列，正极负极用焊锡丝精密连接，汇成一根粗壮的紫铜导线，导线末端，焊着一枚小小的、银光闪闪的金属圆片。“这是……”叶耀东喉咙发紧。“压电陶瓷片。”小溪声音轻得像耳语，“我拆了八台废收音机，才找到三片完好的。加上电池组，能在浪涌峰值时，瞬时输出……”她报了个数字，叶耀东听懂了，那相当于村里小学校整栋楼所有日光灯同时点亮的功率。风骤然狂暴。一道巨浪劈头盖脸砸来，叶耀东本能伸手挡在小溪头顶。咸涩海水兜头浇下，他睁不开眼，只觉小溪的手紧紧攥住他手腕，指甲几乎掐进皮肉。浪退后，小溪抹了把脸，把压电片按进礁石裂缝，铜线飞快缠上导线桩。她从怀里掏出个防水火柴盒，划亮一根。火苗在狂风中摇曳如豆，她却稳稳将它凑近导线接头处——那里，焊锡正发出细微的、灼热的嘶鸣。“哥，”她侧过脸，雨水顺着鬓角流下，声音却穿透风浪，“帮我记着：潮位最高时，电压峰值是248V，持续时间……”话音未落，一道惨白电光撕裂天幕。同一刹那，礁石缝隙迸出刺目蓝光，压电片嗡然震颤，导线桩上火花四溅！小溪手中火柴“啪”地爆燃，火光映亮她半张脸——没有惊惶，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专注。蓝光骤然熄灭。风浪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，瞬间低哑。远处，渔港值班室的白炽灯，明明灭灭三次，随即稳定亮起，光晕温柔，穿透雨幕。小溪缓缓松开手，火柴余烬飘落海面，倏忽熄灭。她低头看腕表，秒针正稳稳走过十二点整。“成了。”她轻声说，像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。叶耀东没说话，只是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条洗得发灰的羊毛围巾，一圈圈裹住小溪湿透的脑袋，末了，用力把她往自己怀里按了按。小溪没挣，额头抵着他沾满海水的工装外套，肩膀微微发抖，不知是冷，还是别的什么。良久，她闷闷的声音从围巾里透出来：“哥，明年……我想考省重点高中。”叶耀东下巴轻轻蹭了蹭她发顶，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：“好。”“但我得先修好咱家那台老收音机。”她抬起脸，睫毛上挂着水珠，眼睛亮得惊人，“让它能收到……北京的天气预报。”“嗯。”“还有，”她忽然笑了一下，那笑容在雨夜里像朵猝然绽放的雪莲，“我想试试，能不能让潮汐电，点亮咱渔村第一条路灯。”叶耀东看着她，喉结上下滚动。远处，第一声除夕爆竹炸响，红光映亮海面，也映亮小溪眼中未干的水光——那光里没有泪，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、澄澈的火焰。他伸出手，替她把被风吹乱的额发抿到耳后。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，那凉意之下，是蓬勃跳动的、滚烫的脉搏。风还在吹，浪仍在涌，可这一刻，叶耀东忽然觉得，脚下这片被咸风蚀刻了千年的礁石，第一次，真正有了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