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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重回1982小渔村》正文 第1876章 叶成江结婚
    接下去几天,林秀清一直帮二嫂忙活着叶成江结婚的事,还有婚礼的布置。叶耀东十六出发的日子也传了出去,有的人家跟工人也都提前准备起来,等临近日子也开始收拾渔船,他并没有把全部船都开回来,只开回来两...海风裹着咸腥味扑在脸上,林晚抹了把额角的汗,指尖还沾着湿漉漉的渔网纤维。她蹲在码头边一块被潮水磨得发亮的青石上,数着眼前堆叠如山的鱼筐——三十一只,筐沿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“陈记”二字,是陈家港供销社统一配发的旧货。筐底渗出的海水在青石缝里积成小洼,倒映着灰白的天光,也映出她自己绷紧的下颌线。三天前,她把那张盖着红章的“知青返城介绍信”塞进铁皮匣子最底层,压在半本翻烂的《水产养殖学》和一沓手抄的潮汐表下面。匣子锁了,钥匙却没拔,就插在锁孔里,像一根不敢抽出来的刺。她没走。不是不想走。而是昨夜涨潮时,她看见阿沅赤脚踩在退潮后裸露的滩涂上,弯腰拾捡被浪卷上来的破渔网碎片,单薄的脊背在惨白月光下起伏如一张绷紧的弓。十二岁的孩子,左手小指缺了一截,是去年拖网时被钢缆绞断的——当时没人送医,陈伯只用烧酒冲了冲伤口,拿旧棉布裹了三层,三天后发了脓,阿沅咬着毛巾一声没吭,眼睛却亮得吓人,像两粒沉在深水里的黑玻璃珠。林晚盯着那截断指看了整整半宿。她想起自己二十二岁那年,在省城医院实习,带教老师指着CT片上模糊的阴影说:“早期,但得立刻手术,否则三个月内转移。”她点头,转身就去办了辞职手续,把听诊器塞进抽屉,再没碰过。有些事,逃得了一次,逃不了第二次。“林老师!”一声清亮的喊叫劈开咸风。林晚抬眼,见阿沅拎着只瘪瘪的竹篓跑来,发梢滴着水,裤管卷到膝盖,小腿上沾满褐色泥点。“您看这个!”他喘着气把篓子递到她眼前——里面静静躺着三枚拇指大的牡蛎壳,边缘泛着珍珠母贝才有的虹彩,壳内壁光滑如镜,隐约可见细密螺旋纹路。林晚指尖一顿。这不是本地牡蛎。东山湾常见的是褶牡蛎,壳厚而糙,纹路杂乱;而眼前这三枚,形似长牡蛎,却比长牡蛎更窄、更薄,虹彩浓烈得近乎妖异。她忽然想起昨夜翻《闽浙沿海贝类图谱》时,一页夹着干枯海草标本的纸页上,有行铅笔小字:“……‘银鳞蚝’,疑为濒危亚种,七十年代初于东山湾北礁偶见,此后再无记录。”“哪来的?”她声音很轻。“礁石缝里抠的!”阿沅眼睛发亮,“潮退到第三道线才露出缝,我憋气潜下去,手卡在缝里拔不出来,差点呛死!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,“可值了!您摸摸,滑不滑?”林晚没摸。她攥住阿沅的手腕,把他的手掌翻过来——掌心横着三条新结的血痂,边缘还渗着淡黄组织液。“疼不疼?”“不疼!”阿沅甩手想挣脱,却被林晚扣得更紧。他忽然顿住,仰起脸,睫毛上还挂着水珠:“林老师,您是不是……真不走了?”海风突然静了一瞬。远处渔船马达声嗡嗡作响,像隔着一层厚布传来。林晚松开手,从衣袋里摸出半块麦芽糖——今早陈婶硬塞给她的,纸包都化了,糖块黏糊糊地粘在指腹。她剥开糖纸,把糖塞进阿沅嘴里:“含着,别咽。”阿沅腮帮子鼓起来,含混地笑:“甜!”“嗯。”林晚点点头,目光掠过阿沅汗津津的额角,落在他身后蜿蜒的滩涂上。退潮线正一寸寸向远处缩,露出底下黝黑湿润的淤泥,泥面爬满密密麻麻的蟹洞,洞口堆着细小的泥丸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猛地站起身,快步走向停在浅水处的那条旧木船——船身漆皮剥落,露出灰白木纹,船尾钉着块褪色木牌,字迹模糊,只勉强能辨出“渔27号”三个字。这是陈伯的船。陈伯三天前被抬走时,右腿裤管空荡荡地绑在腰间,左眼蒙着纱布,嘴里反复念叨:“……北礁……银鳞……不能让老周抢了先……”老周是隔壁镇水产站站长,上个月带人来东山湾测水质,临走时偷偷采了三瓶底泥样本。林晚跳上船,船身晃了晃,惊起一群停在船帮上的白鹭。她掀开舱板,底下堆着些朽烂的浮标和几卷发脆的尼龙绳。她拨开绳子,在舱底角落摸到个铁皮盒——盒盖锈住了,她用指甲抠开缝隙,一股陈年桐油味混着铁锈腥气涌出来。盒子里没有证件,没有存折,只有一叠泛黄的纸页,纸页边角卷曲,墨迹被潮气洇开,却仍能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铅笔字:日期、水温、盐度、风向、潮时,以及一行行重复出现的标注:“银鳞蚝踪迹?否。”“银鳞蚝踪迹?否。”直到最后一页,日期是1978年10月17日,那行字变成了:“北礁第三裂隙,水深四米,见活体,壳色转银,疑产卵期。速报站里——未果。老周说数据不准。”纸页最底下,压着一张折叠的铅笔素描:嶙峋礁石间,几枚牡蛎吸附在幽暗岩壁上,其中一枚微微张开的壳内,一点极淡的银光正从软体边缘渗出,像一滴将坠未坠的月光。林晚的手指停在那点银光上,久久未动。船外,阿沅含着糖,踮脚扒着船帮往里瞧:“林老师,您找啥呢?”“找一样东西。”林晚合上铁盒,声音哑得厉害,“它一直在这儿,只是我们没看见。”她跳下船,把铁盒揣进怀里,转身朝村口走。阿沅追上来,竹篓晃荡着:“去哪?”“去陈伯家。”陈伯家在村西头,三间低矮的土屋,墙皮簌簌掉渣,院门口晾着几串干得发硬的墨鱼鲞,风吹得哗啦作响。林晚推开虚掩的院门时,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,像破风箱在拉扯。她掀开油腻的蓝布门帘,看见陈婶正跪在灶前,往灶膛里添柴,火光映着她沟壑纵横的脸,眼角泪痕未干。“陈婶。”林晚唤了一声。陈婶猛地回头,手里柴火掉在地上,滚进灶灰里:“林老师?您……您咋又来了?”她慌忙想擦脸,袖口蹭过眼角,留下一道黑灰印子。“陈伯怎么样?”“咳……咳……”陈伯在里屋床板上翻了个身,喉咙里咯咯作响,“死不了……就是腿废了,眼瞎了半只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过粗陶,“林老师,你走吧,别搁这儿耗着……东山湾养不起读书人。”林晚没应他,径直走到床边。陈伯半倚在褪色的蓝印花被上,右腿空荡荡地垂在床沿,左眼蒙着脏污的纱布,露出的右眼浑浊不堪,却死死盯着林晚,瞳仁里有什么东西在烧。“陈伯,”她声音很稳,“北礁第三裂隙,水深四米,您当年看见银鳞蚝的时候,旁边那块礁石,是不是裂着一道竖纹,像把刀劈出来的?”陈伯的呼吸骤然一滞。他那只完好的眼睛猛地睁大,眼白上暴起青筋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“您盒子底下那张画,刀痕我数了三遍。”林晚从怀里掏出铁盒,放在床头小凳上,“陈伯,银鳞蚝不是普通牡蛎。它对水温变化敏感,盐度波动超过千分之二就会闭壳拒食;它只在pH值7.9到8.1之间的弱碱性海水里产卵;它的幼体必须依附在特定藻类上才能存活——而那种藻类,只长在北礁背阴面的玄武岩裂缝里。”陈婶端着碗热姜汤进来,听见这话,手一抖,汤泼出半勺:“林老师,您……您懂这些?”“我学过。”林晚接过碗,吹了吹热气,“陈伯,您当年没报上去的数据,我替您报。但这次,得按我的法子来。”陈伯沉默了很久,久到灶膛里的火苗噼啪爆开一朵火星。他忽然抬起没蒙纱布的那只手,枯枝般的手指指向墙上——那里挂着一张泛黄的渔港地图,图上用红笔圈出北礁位置,圈旁密密麻麻写满小字,全是不同年份的潮时记录。“老周的人,明早八点登礁。”陈伯的声音像从地底渗出来,“他们带了采样泵,打算抽干第三裂隙的水。”“抽干?”林晚眉峰一跳,“第三裂隙连着暗流,抽水会引发局部坍塌。”“知道。”陈伯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所以他们带了炸药——说是清理礁石,其实是想震出牡蛎,好趁乱捞走。”林晚放下碗,瓷碗底磕在木凳上,发出沉闷的响。她走到地图前,指尖划过红圈边缘:“陈伯,您信我吗?”陈伯那只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她,没说话,只是慢慢抬起右手,把蒙在左眼上的纱布,一把扯了下来。纱布下,是一只溃烂的眼球,瞳孔早已灰白,边缘爬着蛛网般的血丝。可就在那灰白瞳孔正中央,竟嵌着一粒极小的、银亮的碎壳——只有芝麻大小,却折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像一颗凝固的星子。“三年前,我在裂隙里摸到的。”陈伯喘着气,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它扎进我眼里,没取出来……怕一碰,就没了。”林晚喉头一哽,没说话,只伸手,轻轻按在陈伯那只枯瘦的手背上。陈婶站在门边,默默抹了把脸,转身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。火焰腾地窜高,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巨大而晃动,仿佛随时要挣脱墙壁,奔向门外那片浩渺的海。第二天凌晨四点,林晚站在北礁顶端,脚下是嶙峋的黑色玄武岩,海风凛冽如刀。她身后,阿沅、陈婶、还有六个村里壮年男人,都穿着陈伯留下的旧潜水服——胶皮早已老化开裂,但缝补过的接缝处,缠着一圈圈浸过桐油的麻绳。每人腰间系着根粗麻绳,绳子另一头,牢牢拴在礁石上那棵百年榕树虬结的根须上。“记住,”林晚挨个检查绳扣,声音压得极低,“潮水涨到第二道线时,所有人撤回——不管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,都不准多待半分钟。”阿沅用力点头,潜水镜滑到鼻梁上,露出底下灼灼发亮的眼睛:“林老师,我数着呢!”林晚摸了摸他的头,转身望向东方。海平线处,一缕极淡的青灰正缓缓洇开,像宣纸上未干的墨。再过两个钟头,老周的人就会驾着柴油机船抵达。而此刻,在他们脚下十米深的第三裂隙中,水流正随着晨潮悄然加速——林晚昨夜用陈伯的旧罗盘和自制水压计测过,暗流速度已超安全阈值百分之三十七。她解开自己腰间的绳扣,翻身跃入水中。海水刺骨冰冷,瞬间裹住全身。她屏住呼吸,下潜,下潜,下潜。黑暗迅速吞没视野,唯有腰间防水手电射出的一束光柱,刺破浓墨般的海水,照见岩壁上摇曳的暗影。那些影子并非海藻——它们纤细、柔韧、带着微妙的螺旋弧度,在水流中轻轻摆动,像无数沉睡的银色手指。林晚调整呼吸器,继续下潜。十五米,二十米……水压推挤着耳膜,她咬紧牙关,终于触到底部。手电光扫过幽暗的岩缝,光柱猛地一颤。裂缝深处,密密麻麻的银鳞蚝吸附在岩壁上。它们比阿沅捡到的更大,壳缘虹彩流转,随着水流明灭不定。而在所有牡蛎之间,那层薄如蝉翼的银色软体正微微开合,每一次开合,都有无数细小的、闪烁着微光的卵粒,被水流温柔托起,飘向更深的暗处。林晚的心跳撞在肋骨上,咚、咚、咚——像一面被遗忘在古庙里的鼓。就在此刻,头顶水面传来沉闷的“轰隆”一声,整片海域似乎都震了震。紧接着,一股强劲的涡流毫无征兆地从裂隙深处爆发,卷着泥沙与碎石,朝她猛扑而来!她本能地侧身翻滚,后背狠狠撞在岩壁上,手电脱手飞出,在浑浊的水中划出一道惨白的光弧。黑暗彻底降临。窒息感如巨手扼住咽喉。林晚在激流中奋力挣扎,手指胡乱抓挠着岩壁,指甲瞬间崩裂。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刹那,指尖触到一处异样的凹陷——那不是天然岩缝,是人工凿出的方孔,边缘光滑,孔内嵌着一枚冰凉的金属片。她用尽最后力气抠出金属片。是半枚生锈的铜铃铛。铃舌已断,但铃身上,用极细的刻刀,刻着三个小字:林卫国。林晚的血液瞬间冻结。林卫国。她父亲的名字。十年前,父亲作为省海洋研究所副所长,带队来东山湾调研,最终失踪于北礁海域。官方结论是“遭遇突发风暴,船只倾覆”。可打捞队只找到半截断裂的船舵,舵柄上,就系着这样一枚铜铃铛——父亲随身携带的辟邪物,据说是祖上传下来,铃身刻名,寓意“护佑国土”。她父亲,来过这里。不止一次。林晚攥紧铜铃,肺叶灼烧般剧痛。她猛地抬头,借着上方传来的微光,看见裂隙顶部,不知何时被水流冲开一道新的罅隙——罅隙边缘,几缕暗红色的海藻正随波舞动,那颜色,竟与父亲失踪前寄回家的最后一封信封上,干涸的邮戳印迹一模一样。就在这时,手腕上的防水表发出微弱震动。那是阿沅绑在她腕上的简易信号器——潮水已涨至第二道线。撤。林晚咬破舌尖,腥甜在口中弥漫。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银光浮动的牡蛎群,转身向上游去。水流比来时更急,她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叶子,在黑暗中翻滚、撞击、下沉……又奋力向上。当她的额头终于撞开水面,吸进第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时,天光已大亮。她趴在礁石上剧烈咳嗽,吐出几口海水。阿沅第一个扑上来,死死抱住她的胳膊:“林老师!您可算上来了!”林晚撑起身子,抹了把脸。远处海面上,一艘蓝白相间的柴油机船正破浪而来,船头赫然印着“闽南水产站”五个红字。老周站在船头,举着望远镜,镜片反着刺目的光。“他们来了。”陈婶声音发紧。林晚没看船,只盯着自己摊开的右手——掌心那枚铜铃铛已被海水泡得发黑,但“林卫国”三字,依旧清晰如刀刻。她慢慢握紧拳头,铃铛棱角深深硌进皮肉。然后,她站起身,面向那艘越来越近的船,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图纸——那是她熬了整整一夜画的北礁水文图,图上用红笔标出七处暗流节点,每一处旁边,都写着一行小字:“此处岩层脆弱,爆破必致塌陷”。“阿沅。”她把图纸递给男孩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等船靠岸,把这张图,亲手交给老周。”阿沅怔住:“可……可他们……”“交给老周。”林晚打断他,目光越过少年单薄的肩头,落在海平线上,“告诉他,他想找的银鳞蚝,不在裂隙里。”阿沅懵懂地点头,攥紧图纸。林晚转过身,不再看那艘船。她弯腰,从礁石缝里拔出一株暗红色的海藻——正是父亲信封上那抹干涸的邮戳颜色。她把它小心夹进笔记本扉页,动作轻柔得像合上一本安魂的经书。海风忽然变得温煦,拂过她汗湿的鬓角。远处,第一缕真正的朝阳终于跃出海面,金光万道,将整片东山湾染成流动的熔金。浪花在礁石上碎成亿万颗星子,每一颗星子里,都映着一个挺直的、不肯弯曲的剪影。而就在这辉煌的光影尽头,第三裂隙幽暗的深处,无数银色的卵粒正乘着暗流,无声无息,向着更深更暖的海底,缓缓沉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