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不是吧君子也防》正文 二百三十、斑衣紫蚕(七)
“阿青,你难不成是寻了借口,私下去鱼念渊的住处找她了?”面对欧阳戎的发问,阿青摇了摇头,说道:“不是,我没去,是寻人帮我取的。”“寻人?谁?”阿青轻声道:“那人,阿兄应...妙思放下筷子,指尖在青瓷碗沿轻轻一叩,发出清越一声脆响。那声音不大,却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水,涟漪无声漫开,连阿青鼓着腮帮子咀嚼的动作都慢了半拍,圆溜溜的眼珠子滴溜一转,朝她瞥来。她没说话,只是抬手,将垂落额前的一缕乌发别至耳后,动作极轻,极稳。而后,目光缓缓移向欧阳戎——不是看他的脸,而是落在他搁在桌沿、指节微凸的左手腕上。那里衣袖略松,露出一小截腕骨,肤色偏白,筋络隐现,可若细看,便能发现靠近尺骨内侧,有一道极淡的青痕,细如游丝,蜿蜒半寸,似墨染,又似旧伤未愈,沉在皮肉之下,不近看绝难察觉。小戎子顺着她的视线低头一瞥,神色未变,只将袖口往下扯了半分,恰好盖住那抹青痕。“昨夜三更,你从水牢回来。”妙思开口,声调平平,无波无澜,却字字如钉,凿进饭桌余温尚存的寂静里。欧阳戎没应声,只夹起一箸凉拌苦苣,送入口中,细细嚼了三下,咽下,才抬眼:“水牢漏雨,我顺手补了两块青瓦。”“漏雨?”妙思唇角微扬,笑意未达眼底,“清凉谷玉堂地脉自成,冬暖夏凉,檐角飞翘皆嵌镇煞铜铃,百年未闻漏雨二字。倒是水牢深处,离地三丈有余,石壁沁寒,霜气凝珠,每逢子时,地火脉动,岩缝偶有硫磺蒸气渗出——那味道,焦苦带腥,混着陈年铁锈与湿苔腐气,熏得人喉头发紧,三日不散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欧阳戎喉结下方一道极浅的淡红印子,像是被什么粗粝物擦过,又似被热气燎过:“你脖子上这道,是硫磺蒸气烫的,还是……被谁的手指掐的?”欧阳戎喉结一滚,终于垂眸,舀了一勺汤,吹了三下,徐徐饮尽。汤色清亮,浮着几星油花,映着他低垂的眼睫,影子在碗底微微晃动。阿青听得云里雾里,扒完最后一口饭,筷子一撂,歪头嚷道:“哎哟喂,你们打什么机锋呢?本仙姑耳朵竖着呢!大戎子掐人?他敢?他怕不是想被我戳成筛子!”说着,小手一扬,指尖灵光微闪,一缕青气缠绕如丝,眼看就要朝欧阳戎手腕甩去——“阿青。”妙思忽而轻唤。阿青动作一顿,指尖青气倏然消散,眨眨眼:“啊?”“你昨夜,可听见水牢底下,有敲击声?”妙思问。阿青挠挠头:“敲?没啊!就听见大戎子哼哧哼哧搬石头,还有‘哐当’一声,好像砸了哪个破罐子……”“不是罐子。”小戎子忽然插话,嗓音低沉,“是青铜磬。”满桌俱静。孟光荔手中竹筷悬在半空,米粒将坠未坠。阿青张着嘴,腮帮子还鼓着,眼神懵懂又惊疑。连一直埋头猛吃的欧阳戎也停了动作,抬起眼,望向妙思。妙思却已收回视线,端起自己那碗冷米饭,用勺子慢慢拨弄着,米粒晶莹,粒粒分明。她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薄刃,剖开温软饭香:“清凉谷水牢,囚的是罪囚,不是死囚。按《云梦剑泽刑律·附则》第三十七条,凡涉‘墨狱’之案者,刑期未满,不得以任何器物触碰其身,亦不得令其发声、见光、食热——唯有一物例外。”她抬眸,目光如淬寒泉,直直刺向欧阳戎:“是青铜磬。磬音清越,震魂涤魄,乃‘墨狱’唯一准许入牢之音。每七日一击,为醒神、固识、防堕心魔。可昨夜子时,磬声未响。”她指尖一顿,勺中一粒米饭滑落,坠入碗底,轻不可闻。“你击了磬。”她笃定道,“可你不是执磬使。”欧阳戎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:“……是执磬使死了。”“怎么死的?”“溺死。”“水牢无水。”“……血。”妙思睫毛一颤,没再追问。她低头,将剩下半碗冷饭尽数扒入口中,嚼得极慢,极认真,仿佛那不是饭,而是某种必须吞咽的契约。小戎子忽然道:“季丹舒,把昨日抄录的《墨狱名录》残卷,拿来。”季丹舒一怔,随即起身,快步走入里屋。不过片刻,捧出一册薄薄竹简,简面斑驳,边角磨损,显是反复摩挲多年。他双手奉上,指尖微颤。小戎子接过,并未展开,只以拇指指腹缓缓摩挲简脊,像在辨认某道早已刻入骨血的纹路。他忽而一笑,那笑却无半分暖意:“妙思,你可知为何清凉谷水牢,独设‘墨狱’一隅?”妙思正欲答,阿青却抢声道:“知道知道!因为墨香养神嘛!那些罪囚啊,都是读过书、写过字的,身上沾着文气,关久了容易疯,所以得用墨香压着,免得他们半夜嚎诗吓人!”小戎子摇头:“不全对。墨香确可宁神,可真正压得住‘墨狱’里那些人的,从来不是墨,是‘名’。”他摊开竹简,翻至末页,指尖点向一行墨迹淋漓的小字:“你看这里——‘墨狱’所囚,非奸邪,非叛逆,非盗匪。皆是……‘名士’。”“名士?”阿青嗤笑,“呸,酸掉牙的臭名士!写两句歪诗就以为自己是圣贤啦?”“不是歪诗。”妙思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,“是‘名’。有名于世,才入墨狱。无名者,纵有万般罪愆,也不配踏进那扇铁门一步。”她抬眼,目光澄澈如初雪融水:“墨狱之设,本非为罚,实为‘藏’。藏其名,锁其声,断其传。世人只道清凉谷收容失德文士,却不知,那些名字一旦入狱,便再无碑铭,无祭文,无弟子立传,甚至连私塾蒙童背诵的《千字文》里,都要悄悄抹去其字——譬如‘陶渊明’三字,如今浔阳孩童,只知‘采菊东篱下’,却不知此诗何人所作,何年所吟。”她停顿片刻,目光扫过欧阳戎,又落回竹简上:“所以,执磬使必是墨狱中最老的守吏,掌名录,记生死,通晓每一任囚者名讳、籍贯、罪状、乃至……他们最怕被世人遗忘的哪一句诗。”“他死前,”小戎子接道,“在名录最后一页,用指甲刻了三个字。”他手指微动,竹简翻过,露出末页背面——那里果然有三道深深划痕,深陷竹肌,边缘翻卷,力透简背,仿佛临终前用尽全身气力剜刻而成:**“青雀衔”**阿青茫然:“啥?青雀衔?衔啥?衔虫子?”妙思却骤然屏息,脸色微白。她猛地抬头,望向欧阳戎:“青雀衔……衔的是‘信’。‘青雀衔书’,古谓仙禽递讯。可清凉谷水牢之下,何来青雀?何人值得青雀衔书?”欧阳戎终于抬眸,直视她双眼,一字一句:“……衔的是‘名’。”“名?”妙思呼吸一滞。“嗯。”他颔首,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地底,“有人要借青雀之口,把一个名字,从墨狱里……衔出去。”饭桌上,再无一人动筷。唯有灶膛余烬偶尔噼啪一声轻爆,火星跃起,映得众人眉目忽明忽暗。孟光荔忽然开口,声音极轻:“阿兄,那执磬使,是你亲手埋的?”欧阳戎点头。“埋在哪儿?”“水牢第三层,北墙根下。青砖缝里,我塞了三枚铜钱,压住他舌尖。”“为什么压舌尖?”“怕他死后,名字从嘴里漏出来。”欧阳戎答得平静,仿佛在说今日吃了几口菜。妙思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底已是一片沉静湖面:“所以,你昨夜击磬,不是为醒神,是为……掩声。磬音一起,百步之内,所有活物皆聋三息。你趁那三息,撬开了执磬使棺木,取走了他嘴里含着的……东西?”欧阳戎没否认,只将竹简合拢,置于掌心,缓缓收紧五指。竹简发出细微呻吟,裂纹在墨迹间悄然蔓延。阿青终于听懂了些,小脸皱成一团:“等等!所以那个叫‘青雀衔’的家伙,是躲在水牢里,偷偷往外面送名字?送谁的名字?谁这么大胆子,敢从墨狱里往外递名字?!”“不是一个人。”妙思忽然道,声音冷如井水,“是‘青雀’一族。传说中,专司文脉流转、名姓传承的古灵。它们不食烟火,不栖凡木,唯择‘真名’为巢。一个名字若被青雀衔走,便意味着此名已挣脱墨狱禁锢,开始自行生根、发芽、长出新的枝桠——哪怕原主早已枯骨成灰,那名字也会在某个私塾窗下、某处碑阴、某卷残稿夹层里,悄然复活。”她目光如电,射向欧阳戎:“你取走的,是不是……一枚青雀羽?”欧阳戎沉默数息,终于缓缓松开手。竹简咔哒一声,裂成两截,墨迹簌簌剥落。他掌心摊开,赫然躺着一枚寸许长的翎羽——通体靛青,羽尖一点雪白,宛如墨池中浮起一粒初雪。羽根处,竟缠着一缕极细的、近乎透明的银丝,丝上,隐约浮动着两个微不可察的篆字:**“陶潜”**阿青倒吸一口凉气:“陶……陶子?!那个醉醺醺躺土坑里的?!”妙思却盯着那缕银丝,瞳孔骤缩:“这不是青雀羽……是‘衔名丝’。青雀衔名,必以自身精魄凝丝系之,名在丝在,丝断名灭。可这丝上‘陶潜’二字……”她指尖微颤,几乎要触上去,“……分明是新刻的。墨未干,气未凝,还带着活人的体温。”欧阳戎垂眸,看着掌心那枚青羽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……是他自己刻的。”“谁?”“执磬使。”“他为何要刻‘陶潜’?”“因为……”欧阳戎抬眼,目光穿透窗棂,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清凉谷方向,一字一顿,“……他就是陶潜。”满室死寂。连灶膛里最后一星余烬,也悄然熄灭。阿青嘴巴张得能塞进一只鸡蛋,孟光荔手中的筷子“啪嗒”一声,掉在桌上。小戎子指节泛白,死死攥着那两截断简,指腹下,一道旧疤隐隐发烫。妙思却笑了。那笑极淡,极冷,像冰层乍裂时浮起的第一道微光。“原来如此。”她轻声道,“难怪他死前,要在名录上刻‘青雀衔’三字。不是求救,是……托付。”她转向欧阳戎,眼神锐利如剑:“他把‘陶潜’这个名字,交到你手里。不是让你藏起来,是让你……放出去。”欧阳戎没说话,只是将那枚青羽,轻轻放在妙思面前的空碟里。靛青羽尖,在青瓷碟上投下一小片幽暗阴影,宛如墨滴入水,缓缓晕染开来。妙思凝视着那抹青影,许久,忽然伸手,拈起羽尖,凑至鼻端。没有墨香,没有硫磺味,只有一缕极淡极淡的、雨后新竹的气息。她指尖一颤,羽尖那点雪白,竟在她指腹下,悄然化开,融成一滴晶莹水珠,顺着她腕脉,蜿蜒而下,沁入袖中。“青雀衔名,不渡亡魂,只渡‘真’。”妙思喃喃道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原来……他一直没死。”窗外,红叶林梢,一只通体靛青的小雀,正悄然掠过檐角。它翅膀扇动,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,拂过窗棂,拂过桌上那枚空荡荡的青瓷碟——碟底,方才水珠滑落之处,赫然浮现出两个极淡的墨痕,正随光影明灭,若隐若现:**“归去来兮”**小戎子忽然起身,走向厨房。片刻后,他端出一盏素净白瓷盏,盏中盛着半盏清水,水面澄澈如镜。他将盏置于妙思面前,退后半步,静静看着。妙思会意,将手中那滴融化的青羽之水,轻轻滴入盏中。水波微漾。那一滴水,竟未散开,而是凝成一颗浑圆水珠,悬浮于水面之上,通体澄澈,内里却似有万千墨色丝线游走、缠绕、编织,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轮廓——宽袍,束发,腰间悬一柄无鞘短剑,剑身古朴,不见锋芒,唯有剑格处,一朵墨梅悄然绽放。水珠之中,那人影缓缓抬头,唇角微扬,竟朝妙思,遥遥一揖。妙思怔住,指尖悬在盏沿,不敢落下。阿青却不管不顾,凑上前,鼻子几乎贴上水面,瞪大眼睛:“哎?这人……这人长得好像大戎子啊!”欧阳戎闻言,终于抬步,走到桌边。他俯身,目光落于水珠之上,久久未语。良久,他伸出手,不是去碰水珠,而是轻轻覆在妙思悬于盏沿的手背上。掌心温热,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。“妙思。”他声音低沉,却异常清晰,“明日辰时,我要再去水牢。”“去取什么?”“取另一枚青羽。”他目光未移,依旧凝视水中那人影,“这次,衔的是‘欧阳戎’。”妙思指尖一颤,水珠中的人影,似也随之一晃。她猛地抬头,撞进欧阳戎眼中——那双素来沉静如古潭的眼底,此刻竟翻涌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灼热,像沉寂千年的地火,终于冲破冻土,奔涌而出。“你疯了?”她声音发紧。“没疯。”他摇头,唇角竟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只是……该轮到我了。”窗外,红叶簌簌,风过林梢,恍若一声悠长叹息。小戎子忽然开口,声音平稳无波:“我陪你去。”阿青跳起来:“我也去!本仙姑给你们把风!”孟光荔默默拾起掉在桌上的筷子,仔细擦净,重新摆好,动作一丝不苟。妙思低头,望着水中那枚悬浮的水珠,望着水珠里那个向她揖礼的、与欧阳戎面容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身影。她忽然明白,所谓“青雀衔名”,从来不是偷渡,而是献祭——以己之名,换彼之生;以己之死,续彼之光。她缓缓收回手,指尖水珠未干,凉意沁肤。“好。”她抬眸,目光如剑,直刺欧阳戎眼底,“我跟你去水牢。不是去取青羽……”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,清晰如刀刻:“……是去,给‘陶潜’,立第一座无字碑。”话音落处,窗外风骤急,卷起满林红叶,如火如荼,轰然扑向小院柴门——门扉轻颤,吱呀一声,缓缓开启一线。门缝之外,云海翻涌,山影苍茫,仿佛有无数被尘封的名字,在风里低语,在光中苏醒,在墨色未干的天地之间,静静等待着,被重新呼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