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如凉水，浸透衣衫。野渡口，一艘渔船晃荡着离岸。欧阳戎目送。阿青的那道倩影，背着渔船上的烛光，在周围同船小娘们好奇的眼神下，朝他所在的方向，挥手道别。两只小手都举起了...阿青的手指停在翡翠簪子冰凉的触感上，指尖微微蜷缩，却终究没有再用力拔下。她垂着眼睫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，像被风惊起的蝶翅。欧阳戎的手掌还覆在她手背上，温热而沉稳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。院外山风忽起，掠过墙头老槐，簌簌抖落几片枯叶，打着旋儿飘进饭桌边缘。妙思不动声色地伸筷夹走一片，搁在自己碗沿，动作轻巧如未惊动半分空气。她眸光流转，在阿青低垂的颈项与欧阳戎扣住她手腕的手指之间一寸寸滑过，唇角微不可察地抿了抿——不是讥诮，倒像是看见两枚咬合渐紧的机括，终于开始转动第一圈齿痕。“阿兄……”阿青喉间滚了滚，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，“这簪子，绣娘姐姐当年……也有一根？”欧阳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。他没立刻答话，只是缓缓松开她的手，转而用拇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翡翠鸳鸯簪首上微凸的羽纹。玉质温润，沁着经年体温，鸳鸯喙尖衔着一枚细小金珠，金珠内似有流光暗涌，非寻常翡翠可有。他目光沉沉，仿佛透过那一点金芒，望见浔阳城元宵夜漫天灯雨下，一道素衣身影执笔题灯，墨迹未干，指尖沾着朱砂胭脂，在灯影里洇开一点灼灼红痕。“不是她。”他嗓音低哑，像砂纸磨过青砖，“当年她戴的那支，簪尾刻着‘真’字，是容真郡主亲手所赠。你这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指尖从金珠上移开，轻轻点了点簪身中段一处极细微的凹痕，“此处有旧裂，是我寻人补过的。补痕处用了‘雪髓胶’，遇热则隐，遇寒则显——你若哪日见它泛出霜色，便是有人在百步之内，以‘寒螭息’催动过此簪。”阿青呼吸一滞。她倏然抬眼，瞳孔微缩：“寒螭息……是水牢守阵的禁术？”“嗯。”欧阳戎颔首，目光却已转向院门方向。那里不知何时立着一道修长身影，玄袍广袖，腰悬青玉剑匣，正是知霜大娘子。她并未进门，只静静站在门槛外，目光扫过桌上未动的菜肴、阿青鬓间那抹翠色、欧阳戎搁在膝上的右手——那只手上，赫然戴着一枚青铜指环，环面浮雕云雷纹，纹路深处隐隐透出暗红血丝，正随他脉搏微微搏动。知霜未语，只将一卷素帛抛入院中。帛卷凌空舒展，未落地便悬停半尺，帛上墨字如活物游走，顷刻凝成三行：【水牢寅位震门松动，酉时三刻必有阴潮反涌】【守阵傀儡‘玄甲十二’已失七具，余者灵核紊乱】【绣娘气息……今晨亥时，自地底三百丈，断续三息。】字迹落定，素帛无声燃起幽蓝火焰，转瞬化作灰烬，随风散尽。阿青猛地起身，裙裾带翻一只空酒盏，“哐当”一声脆响砸在青砖上，裂成五瓣。她顾不得拾，只死死盯着那灰烬消散之处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：“断续三息？！可辨方位？可听清她说什么？！”欧阳戎却比她更快一步上前，伸手按住她肩头，力道沉稳如山岳压顶：“阿青。”他唤她名字，声音不高，却像一道铁闸骤然落下，截断所有奔涌的慌乱，“绣娘若真能传讯，不会只断三息——那是有人在替她‘续气’。续气者，必知她命门所在，也必知如何骗过地脉镇魂阵。这人……”他目光微侧，掠过知霜淡漠的脸，“要么是当年布阵之人，要么……是绣娘自己信得过的人。”知霜终于踏进一步，玄袍下摆扫过门槛，发出极轻的窸窣声。她目光落在阿青发间翡翠簪上，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，随即垂眸，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珏，递向欧阳戎：“水牢禁制已破三重，再强闯，地脉反噬将引动剑泽龙脊。这是‘伏羲骨笛’残片所炼之钥，可抵半柱香。但……”她顿了顿，视线缓缓抬起，与欧阳戎四目相对，“持钥者，须以心头血为引，且一旦启门，笛声即刻惊动‘沉渊守墓人’。此人非人非鬼，乃上古剑冢所养之‘剑魄’，专噬擅闯者神魂。你若去，九死一生；若不去，绣娘……最多再撑七日。”阿青怔住，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声音。她下意识攥紧胸前衣襟，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滚烫之物——事实上，她确实在贴身小衣内袋里，缝着一方褪色的杏子红帕子，帕角用银线绣着半朵未绽的莲，莲心一点朱砂，早已晕染开来，像一滴迟迟不肯干涸的血。欧阳戎没接玉珏。他转身，从饭桌最里侧的陶瓮中取出一个油纸包，层层掀开，露出里面几块琥珀色蜜饯，裹着薄薄一层糖霜，映着斜阳余晖，亮得刺眼。“阿青，还记得么？你十岁那年，高烧不退，说胡话，非要吃清凉谷后山野梅树上结的第一颗果子。我翻了三座山，摘回来时，果子早被鸟啄烂了，只剩个核。我就拿蜜糖熬了三天，熬出这一罐蜜饯，哄你说，这是梅核里长出来的甜魂。”他指尖拈起一块，递到她唇边，“张嘴。”阿青木然张口，舌尖触到蜜饯的瞬间，一股浓烈酸涩猛地炸开——不是甜，是梅子本味的凛冽，是陈年药渣混着蜜糖焦糊的苦香，是无数个深夜她咳醒时，阿兄端来那碗滚烫姜汤的辛辣。她猝不及防呛出泪来，泪水大颗砸在欧阳戎手背上，烫得他指节一缩。“阿兄……”她哽咽着，鼻尖通红，“你明明知道，我怕的从来不是吃不到梅子……”“我知道。”欧阳戎打断她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，却重得压垮所有未出口的千言万语。他抬手，用拇指拭去她眼角的湿痕，动作极轻，仿佛擦去一件易碎的祭器，“我都知道。你怕的是，我去了水牢，就再也回不来；怕的是，绣娘姐姐若真回来了，咱们这个家，反而要散得更彻底……阿青，你总把别人的心思揣得比自己还明白，可你自己的心，什么时候才肯让我看看？”院中一时寂然。连风都停了。妙思忽然放下筷子，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方素帕，掩唇轻咳两声，帕角绣着的半枝兰草随之轻颤。她抬眸，目光如针，直刺欧阳戎：“欧阳良翰，你既知她心，为何还要逼她选？”欧阳戎侧首看她，青铜面具在夕照下泛着冷硬青光：“我没逼她。我只是……把刀递到她手里，让她自己决定，是砍断锁链，还是斩断我的手。”话音落，阿青突然笑了。那笑极浅，极淡，像初春河面乍裂的一道细纹，却让整个院子的空气都为之绷紧。她抬手，指尖轻轻拂过翡翠簪尾那道被雪髓胶弥合的旧裂，然后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猛地将簪子拔下！翠色流光在她指间一闪，她毫不犹豫，反手将簪尖对准自己左手小指——“嗤！”一缕青烟腾起，小指指尖皮肉绽开，一滴殷红血珠迅速凝聚，饱满欲坠。“阿青！”欧阳戎厉喝，身形欲动。阿青却已抢先一步，将那滴血珠弹向空中！血珠离指刹那，竟在半空凝滞，继而“嗡”一声轻鸣，自行裂开，化作十二粒更微小的血晶，每一粒都折射出不同角度的夕阳光，如十二枚微型星辰，悬停于她周身。她仰起脸，泪痕未干，眼底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澄澈：“阿兄，你看清楚——这不是绣娘姐姐的簪子，这是我的簪子。我用它补过裂，养过魂，如今，我用它破自己的劫。水牢我去不了，但……”她目光灼灼，钉在欧阳戎脸上，“我以‘青漪’为誓，七日之内，若绣娘姐姐未归，我便焚尽这身血脉，引动龙城县地脉煞气，倒灌水牢！届时，要么她活着出来，要么……”她顿了顿，嘴角扬起一抹近乎锋利的弧度，“我们所有人，一起埋在剑泽底下，陪她。”死寂。连知霜眼中都掠过一丝惊愕。欧阳戎僵在原地，面具下的呼吸骤然停滞。他看着阿青指尖渗血的伤口，看着她周身悬浮的十二粒血晶，看着她眼中那簇不顾一切的火——那火如此熟悉，像极了多年前清凉谷雪崩之夜，她徒手扒开冻土，指甲翻裂，只为挖出被埋的绣娘时，眼底燃烧的同一簇火。原来她从未熄灭过。只是……一直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。“傻孩子……”他喉咙发紧，声音沙哑得不成调，抬手想碰她，又怕惊散那十二粒悬停的血晶，“何苦至此？”阿青却忽然踮起脚尖，凑近他耳边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，一字一句道：“阿兄，你总说我小，可你知道吗？去年冬至，我在祠堂跪了整夜，求祖宗保佑你平安。我偷偷学了《太乙遁甲》，推演你命格，发现你命宫偏移，有大凶之象……所以，我烧了自己一截指骨，混入新年的灶王爷供香里，求它替你挡灾。”她呼出的气息拂过他耳际，带着蜜饯残留的酸涩，“阿兄，我不是长不大。我只是……不敢长大。因为只有当你觉得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，才会心软，才会留在我身边，才不会……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世上。”欧阳戎浑身剧震。他猛地抬手，紧紧攥住阿青双臂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他想骂她胡闹，想斥她疯魔，想撕开她所有伪装的倔强——可最终，所有激烈的话语都堵在喉头，化作一声沉沉的、近乎呜咽的叹息。他低下头，额头重重抵在她额头上，青铜面具冰冷的棱角硌着她温热的皮肤。“好。”他闭着眼，声音从齿缝里挤出，沙哑，疲惫，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，“阿青，我答应你。七日……我只给你七日。若第七日亥时，绣娘未归——”他顿了顿，手臂收得更紧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，“我亲自引龙脊煞气，倒灌水牢。你不必焚血，不必挡灾……你的命，我来护。”阿青闭上眼，长长吁出一口气，像卸下了扛了十年的山岳。她靠在他怀里，小小的身体终于不再紧绷，像一泓终于找到归处的溪水，缓缓松弛下来。就在此时，异变陡生！阿青腕间那串平日毫不起眼的乌木佛珠，毫无征兆地寸寸爆裂！漆黑珠子炸开成齑粉，却未落地，反而在空中凝成一道扭曲的符文，幽光流转，竟是失传已久的《往生引》残章！符文中央，一点猩红如血的印记缓缓浮现——赫然是半枚残缺的朱砂印，印文模糊，唯余一个“真”字轮廓，与阿青簪尾所刻，如出一辙！欧阳戎霍然抬头，瞳孔骤缩：“容真郡主……的‘真’字印？！”知霜脸色第一次变了。她闪电般出手，五指成爪抓向那半枚血印，指尖尚未触及，血印却已轰然溃散，化作一缕赤雾，笔直钻入阿青眉心！阿青身体猛地一僵，双眼瞳孔瞬间褪成纯白，口中吐出一串古老晦涩的咒言，音调竟与水牢深处那断续三息的喘息……完全同频！妙思霍然起身，袖中银针已蓄势待发，却被欧阳戎一把按住手腕。他死死盯着阿青苍白的面容，声音嘶哑如裂帛：“别动……她在……借魂传讯。”果然，阿青纯白的瞳孔深处，渐渐浮现出幽暗水波的倒影。倒影里，不是水牢石壁，而是一座巨大青铜棺椁，棺盖缝隙中，正渗出丝丝缕缕的、泛着磷光的暗绿色雾气……雾气翻涌，隐约勾勒出一张女子侧脸——眉目如画，唇色惨白，正是绣娘。她缓缓转过头，隔着千里虚空，隔着生死迷障，目光穿透阿青的瞳孔，精准地，落在欧阳戎脸上。然后，她对着他，极其缓慢地，做了一个口型。欧阳戎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那口型，他认得。是浔阳王府秘传的唇语，只用于最紧急的军情密报——【走。带上阿青。现在。】话音未落，阿青眉心那点赤雾骤然收缩，化作一枚细小血痣，悄然隐没。她身子一软，向前栽倒。欧阳戎眼疾手快，一把将她搂入怀中。低头看去，她呼吸绵长，已然沉沉睡去，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，眉头却舒展着，仿佛坠入一场久违的、安稳的梦。欧阳戎抱着她，缓缓站起身。他低头凝视着阿青恬静的睡颜，又抬眸，目光扫过知霜手中那枚伏羲骨笛残钥，扫过妙思袖中未出的银针，最后，落在院墙之外，那片青黛色的、沉默如巨兽脊背的远山轮廓上。夕阳彻底沉入山坳，最后一缕金光，恰巧勾勒出他青铜面具上狰狞的饕餮纹。他抱着阿青，一步步走向院门，脚步沉稳，再无半分迟疑。“知霜大娘子。”他头也不回，声音平静无波，却像淬了寒冰的剑锋，“七日之约，作废。今夜子时，我要水牢全境通行令——包括沉渊守墓人的‘赦免烙印’。若你做不到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怀抱中的阿青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，搭上他胸口，“明日此时，我便带阿青，登临女君殿顶，以她之血为墨，书《太乙焚天箓》于苍穹。届时，剑泽龙脊……将成焚仙炉。”知霜默然良久，玄袍在暮色中猎猎一荡。她终于抬起手，指尖划过虚空，一缕青光凝成一枚小巧玲珑的青铜印玺，悬浮于掌心。印玺底部，赫然刻着“赦”字古篆。“拿去。”她声音清冷，却少了几分惯常的疏离，“但欧阳良翰，记住你今日之誓——若你毁约，女君殿上下，将倾尽所有，诛你于剑泽之外。”欧阳戎接过印玺，指尖触到那冰凉古意，只微微颔首。他抱着阿青，跨出院门，背影融入渐浓的夜色，仿佛一道决绝的墨痕，劈开了所有犹疑与挽留。院中，只剩妙思一人独立。她望着那扇空荡的院门，许久，忽然抬手，用素帕仔细擦去方才沾上的一星血点。帕上兰花幽香浮动，她唇角弯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笑意。远处山巅，一只通体雪白的鹤唳长空，振翅掠过墨色天幕，翅尖洒落几点银辉，如同星屑坠入深渊。而此刻，谁也没有注意到——阿青枕在欧阳戎臂弯里的右手，五指正无意识地、极其缓慢地，一根根蜷紧。蜷紧，再蜷紧。仿佛在黑暗里，死死攥住了一柄无形的、染血的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