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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不是吧君子也防》正文 二百三十二、
    特别是欧阳戎食指与“又冷又硬”的黑色水帘门触碰到的部位。有一团白光,正在源源不断的聚集,在昏暗环境种,尤为耀眼。欧阳戎像是早就料到一样,脸色平静。他抖擞了下袖子,一根漆黑方形之...院内饭桌边,白雾渐散,余温尚存,碗碟里残羹冷箸静卧如初。妙思搁下筷子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瓷碗沿,那点被阿兄逗出来的笑痕早没了踪影,只余下眉心一道浅浅竖纹,像被谁用极细的朱砂笔描过一划。她没看欧阳戎,也没看季丹舒,目光垂落在自己衣袖上——袖口处绣着几茎淡青竹叶,针脚细密,边缘微微泛旧,是去年春上小戎子亲手挑的料子,她嫌素,硬要加这一抹绿。当时小戎子还打趣:“仙姑连衣裳都要带根竹子,莫不是打算日后化形时,直接劈开竹节跳出来?”她呸了他一口,说他嘴贱,可夜里却把这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指尖抚过每一道走线,仿佛那不是丝线,是某种无声契约。此刻,她忽然抬眼,望向季丹舒:“阿青,你刚说‘要动一动脑子和嘴皮子’……这话,是你说的,还是阿兄教你的?”季丹舒一顿,喉结微动,未答。妙思却也不催,只是将手从碗沿挪开,轻轻按在膝头,掌心朝下,像压着什么不能轻举妄动的东西。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如檐角悬垂的冰棱坠地:“水牢那边,关的是谁,你清楚;送斋饭的人,是你;每日辰时三刻,你绕过山门偏道,踩着碎石阶往下走十七步,再拐进那条青苔湿滑的窄巷——我数过,你左脚先踏,右脚后跟,步伐比平时慢半息,因为怕滑倒,也因为……心里沉。”季丹舒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。妙思没看他反应,继续道:“你每次回来,袖口总沾一点灰,不是山道上的土,是水牢石壁剥落的陈年青霜。那霜不溶于水,遇热才化,所以你回屋第一件事,不是擦脸,是抖袖子。前日你抖得急了些,有片霜粒掉进汤碗里,浮在油星上,亮晶晶的,像一粒没哭出来的眼泪。”她顿了顿,终于转眸,直视季丹舒双眼:“阿青,你当真以为,本仙姑每日扒饭,就光顾着填肚子了?”季丹舒嘴唇翕动,似想辩解,又似想笑,最后只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垂下了眼。小戎子一直没说话,只默默将最后一口米饭送入口中,嚼得极慢,像在碾磨某段滞涩难咽的旧事。他放下筷子,手指在桌沿轻叩三下,节奏平稳,不疾不徐,却让妙思忽然想起清凉谷玉堂后山那口锈迹斑斑的老钟——每逢卯时,守钟人便这般敲它三声,钟声不响,只震得檐角铜铃嗡鸣,余音绕梁三日不绝。“阿青,”小戎子开口,嗓音比往常低哑半分,“你昨夜回来,鞋底沾着半片枯槐叶。”季丹舒怔住。“槐叶生在水牢东墙外,但那堵墙,十年前就塌了半截,后来补的是青砖,不是槐树根能钻透的土。可你鞋底那片叶,叶脉新鲜,断口湿润,分明是今晨刚落的。”小戎子抬眼,目光平静如深潭,“你没去那儿,不止一次。”妙思忽而插话,语气轻得像怕惊扰一只停驻的蝶:“绣娘姐姐的绣绷,还在你床下第三层暗格里吧?绷子上那幅《寒江独钓图》,缺了一尾鱼。你补了七次,线色总不对。最后一次,你用的是靛青,可原图用的是螺钿粉调的月白。”季丹舒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欧阳戎这时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柄薄刃,削开满桌余温:“阿青,你记得许风说过的话么?”季丹舒点头,又摇头:“……记不清了。”“他说,人活一世,最怕的不是错,是不敢认错;最苦的不是穷,是心里揣着个火种,却怕燎了旁人的衣角,只好捂着、闷着、熬着,直到烧穿自己骨头缝。”欧阳戎望着他,眼神没有责备,只有近乎悲悯的了然,“你怕牵连我们,所以不告而别,所以装作若无其事,所以连吃饭都故意多嚼两下,好让我们觉得你只是饿——可阿青,你知不知道,你越这样,越像在告诉我们:这事,重得你一个人扛不住。”季丹舒喉头滚动,终于抬起了头。他眼眶发红,却没泪,只有一种被长久压抑后骤然松动的疲惫,沉甸甸压在他眉骨上。“阿兄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“我不是不想说。是不敢。”“不敢什么?”妙思问。“不敢说……我昨夜看见绣娘姐姐了。”季丹舒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瞳底已无波澜,“她没变。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藕荷色褙子,坐在水牢最里间那块凸起的青石上,膝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绣品。我送去的斋饭,她动也没动,只盯着我袖口那道新添的划痕——那是我昨日攀墙时被碎砖刮的。她说:‘阿青,你袖子破了,该补了。’可我没敢应,转身就跑。”他顿了顿,指甲掐进掌心:“她认出我了。可她装作不认识。”饭桌一时静得只剩风拂过檐角铜铃的微响。小戎子忽然起身,绕过桌子,走到季丹舒身后,双手按在他肩头。那力道不重,却沉稳如山岳压境:“阿青,你听我说。水牢不是龙潭虎穴,是有人设的局。局里关着绣娘,局外站着许风,而局心……是你。”季丹舒猛地抬头:“什么?”“许风没告诉你吗?”小戎子声音很轻,“当年绣娘被锁入水牢,并非因罪,而是为护一人——那人,是你襁褓中的弟弟。”季丹舒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住。妙思却在此时轻声道:“阿青,你娘临终前,攥着你手腕,说了三句话。第一句是‘别找’,第二句是‘别信’,第三句……是你没听见的,因为那时你正哭得岔气。其实她说的是:‘等阿青长大,替娘……问她一句,槐花开了没?’”季丹舒浑身剧震,脸色霎时惨白如纸。“槐花?”他喃喃重复,忽而浑身发抖,“……去年清明,我偷偷去过水牢东墙外。那里……真有一棵老槐树。树皮皲裂,枝干虬曲,可四月里,开满了白花。我摘了一小枝,夹在绣娘那幅《寒江独钓图》的画稿里……可我忘了,她看不见。”妙思静静看着他,良久,才缓缓道:“所以你每次送饭,都绕道东墙,不是为躲人,是为看那棵树。”季丹舒哽咽失声。欧阳戎却在此时站起身,走到院中那株半枯的梨树下。他伸手,折下一截枯枝,指腹摩挲着粗糙树皮,忽而道:“阿青,你记得咱们小时候,娘总爱在梨树下晒绣线么?”季丹舒怔怔点头。“她说,梨木性凉,晒过的丝线不生虫,绣出来的花鸟,百年不褪色。”欧阳戎将枯枝横在掌心,声音平静,“可去年冬,这树死了半边。娘病重那晚,雷劈了它一枝。第二天,我悄悄锯了那段焦木,烧成灰,混进新染的靛青里……绣娘去年冬至收到的那匹布,就是用那染料浸的。”季丹舒骤然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:“……那匹布,她做了……做了我的中衣。”“嗯。”欧阳戎颔首,将枯枝轻轻放回树根,“她穿上了。”风忽大了些,卷起地上零落梨花瓣,打着旋儿掠过众人脚边。妙思垂眸,看着那片花瓣停在自己鞋尖,洁白柔软,像一封未拆的家书。她忽然笑了,不是平日那种狡黠张扬的笑,而是一种极淡、极静的弧度,仿佛积雪初融,露出底下温润的青石:“阿青,你一直以为,你在瞒着我们。可其实……我们都在替你守着同一个秘密。”季丹舒怔住。“许风知道槐树的事。”妙思道,“小戎子知道枯枝的事。”她指尖点了点自己胸口,“而我知道,你每次偷看绣娘,都站在水牢西窗第三块砖的阴影里——因为那儿,刚好能照见她低头绣花的侧影,又不会被巡守的玄甲卫发现。”她顿了顿,笑意渐深:“你以为你藏得很好。可阿青啊,世上哪有什么天衣无缝的隐瞒?不过是爱你的人,心甘情愿,替你把所有破绽,都捂成了温柔。”季丹舒终于溃不成军,双肩剧烈起伏,却死死咬住下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他低下头,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,指节泛白,像要把自己钉进这方寸之地。小戎子弯腰,一手搭他肩,一手递过一方素帕——帕角绣着小小一朵墨竹,针脚细密,是妙思的手艺。季丹舒没接,只哑声道:“……我该怎么办?”欧阳戎走回桌边,拿起自己那双乌木筷,在碗沿轻轻一叩,清越一声:“明日卯时,你照旧送斋饭。但这次,别走东墙,走西廊。廊尽头第三扇窗,窗棂第三根横木上,有道新刻的刻痕——是昨夜我刻的。你推开窗,把这东西放进去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环,通体澄澈,内里却浮着一缕游丝般的银光,如活物般缓缓流转。“这是娘留下的‘引魂珏’,能暂护神魂不散。绣娘若肯接,便说明她……还愿信你。”欧阳戎将玉环推至季丹舒面前,“若不肯,你转身就走,从此再不提此事。这是她的选择,也是你的。”季丹舒盯着那枚玉环,久久未动。妙思却在此时起身,裙裾扫过凳脚,发出细微声响。她走到季丹舒身侧,俯身,指尖拈起他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,轻轻别至耳后。“阿青,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珠玉落盘,“你娘问槐花开了没,不是问树,是问你——心上的花,开了没?”季丹舒浑身一震,缓缓抬起脸。泪痕未干,可眼底已不再混沌,而是浮起一种近乎锋利的清明,像钝刀终于开刃,映出天光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胸膛起伏,然后,慢慢、慢慢地,将手覆在那枚青玉环上。指尖触到玉面的刹那,环中银光骤然一盛,如月华倾泻,温柔漫过他掌心纹路。院外远山青黛如旧,檐角铜铃忽而轻响,叮咚、叮咚、叮咚——三声,恰好与小戎子方才叩桌的节奏相合。风过梨树,余瓣纷飞,落满青石阶。妙思直起身,拍了拍手,仿佛掸去什么无形尘埃,转身走向厨房:“饭也吃了,话也说了,本仙姑饿了——谁来帮厨?小戎子,你左手做饭,右手封印阿兄,现下该轮到你单手洗碗了吧?”小戎子一愣,随即无奈摇头,起身跟去。欧阳戎却没动,只望着季丹舒手中那枚微光流转的玉环,目光沉静如古井。季丹舒抬起头,与他对视片刻,忽然道:“阿兄,我昨夜……梦见娘了。”“她说什么?”“她说,”季丹舒喉头微动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梦中人,“‘阿青,你该长大了。’”欧阳戎没说话,只是抬手,用力揉了揉他发顶,动作粗粝,却带着少时哄他入睡的熟稔。这时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许风瑾立在门外,素衣如云,发间簪着一支未开的槐花苞,青白微颤。她望着院中三人,唇角弯起,笑意温软如初春溪水。“阿青,”她轻声道,“娘让我来告诉你——槐花,今年开得早。”季丹舒望着她,忽然笑了。那笑里没有泪,没有怯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轻盈,像困在茧中多年的蝶,终于触到了第一缕真正的风。他站起身,将青玉环仔细收进贴身内袋,抬步朝许风瑾走去。经过欧阳戎身边时,他脚步微顿,低声道:“阿兄,谢谢你……没把我当孩子。”欧阳戎目送他身影融入门外光影,良久,才收回视线,望向厨房方向。灶膛里柴火噼啪,映得小戎子侧脸明暗交错。他正单手刷碗,另一只手仍虚按在案板上,仿佛那被“封印”的阿兄,从未离开。妙思倚在门框上,托腮看他,忽然道:“小戎子。”“嗯?”“你刚才说,水牢不是龙潭虎穴,是有人设的局。”她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,“那设局的人……是不是也怕,局里那盏灯,哪天突然就亮了?”小戎子刷碗的手顿住。灶膛火光跃动,将他瞳孔映成两簇幽微的金。他没回头,只低低应了声:“……是啊。”妙思笑了,转身拎起竹篮,走向院角菜畦:“那本仙姑就提前祝他——灯亮之时,别被晃瞎了眼。”小戎子怔了怔,忽而也笑出声来,笑声清朗,惊起檐角一只栖息的雀。风过处,梨香浮动,槐影婆娑。远处山峦沉默如初,可谁都知道,有些东西,已然不同。譬如人心深处,那盏被长久捂住的灯——终究,要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