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宸扯了扯唇角，呵了一声，说道：“两种酒本王都不喝，本王选择把桌子掀了。”叶普根尼脸色阴沉，盯着宁宸，“你什么意思，莫不是想要反抗到底？”“为什么不呢？”宁宸反问。“叶普根尼，本王征战沙场的时候，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？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三言两语，本王就会束手就擒？”叶普根尼沉声道：“让你们束手就擒，是为了你们好，免受皮肉之苦。既然你们不领情，想要负隅顽抗，那就别怪我不客气。宁宸，人都要为自己的......宁宸瞳孔骤缩，火光映在他眼底，却照不亮那陡然沉下的心——沙国地处西北苦寒之地，终年霜雪覆岭、冻土千里，连狼都瘦骨嶙峋，何来这等雄踞草原的猛兽？眼前之物绝非寻常狮子：它肩高近五尺，前肢粗壮如铁柱，爪尖在火光下泛着青灰冷芒，一掀唇便露出两根斜刺而出的弯刀般犬齿，獠牙根部竟生有细密锯齿，随呼吸微微开合，发出“咔、咔”如磨石相击之声。更骇人的是数量。火光照出的轮廓不下十七八头，分列东南西北四面，悄然合围。它们不嘶吼，不躁动，只是伏低脊背，腹毛贴地滑行，每一步都踩在枯草断茎最轻响的位置，连风掠过草尖的节奏都被它们无声吞没。这不是野性本能，是猎杀纪律。“不是狮子……”柳白衣声音压得极低，剑鞘已横在胸前，指节发白，“是‘磐鬃’。”老天师猛地吸气，喉结滚动：“磐鬃？！《太初异兽志》里记过的……上古遗种，本该绝迹三百载！”冯奇正手按刀柄，额角沁汗：“啥玩意儿？听着就硌牙！”“磐鬃不食腐肉，只猎活物。”柳白衣目光扫过众人疲惫面容，声音沉如铅坠，“尤其嗜血未凝之生魂——你们昨夜割马喉时，血溅三尺，余温未散……它们循着魂息来的。”宁宸后颈汗毛倒竖。他忽然想起入春以来反常的寂静：无鸟鸣，无虫噪，连山鼠洞口都干干净净。原来不是荒芜，是清场。“退！”宁宸低喝，一把拽住武思君手腕将他拽至火堆后方，“别让火光晃眼，盯住它们眼珠！”话音未落，左前方草丛“嗤啦”裂开！一头磐鬃如离弦黑箭扑来，脖颈鬃毛炸成扇形，阔嘴张至耳根，腥风裹着铁锈味直冲面门。冯奇正怒吼挥刀，刀锋劈进它左肩皮肉寸许，竟被硬生生卡住——那皮下似有玄铁筋络虬结，刀刃嗡鸣欲断。磐鬃浑然不觉痛楚，右爪兜头抓下，指甲刮过冯奇正肩甲，火星迸溅！“老冯闪开！”宁宸旋身踢起火堆，滚烫炭块如弹丸激射。磐鬃侧首避火，冯奇正趁机抽刀暴退，肩甲已被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血槽。与此同时，右侧两头磐鬃同时起跃，利爪撕向老天师与谢司羽。老天师拂尘一抖，银丝如针暴雨洒出，叮叮叮钉入磐鬃前爪肉垫，却只陷半寸便再难深入；谢司羽长剑疾刺，剑尖刺中其中一头右眼，竟被眼球内层一层胶质状薄膜裹住，剑身剧烈震颤，谢司羽虎口崩裂，鲜血顺剑脊蜿蜒而下。“它们眼珠有护膜！”柳白衣厉喝，剑光暴涨，剑尖挑起地上一块碎石，以崩云之势射向第三头磐鬃左耳。石子没入耳道三寸，磐鬃猛地顿住，头颅歪斜，左耳涌出黑血，却仍死死盯着火堆后的宁宸。宁宸心沉到底。这畜生通灵智，知要害，懂佯攻，会围猎……比人更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阵。“火撑不住了！”老天师突然大叫。火堆被磐鬃扑击带起的劲风反复冲击，火焰忽明忽暗，浓烟翻滚，火光范围急剧收缩。黑暗如墨汁浸染，草丛中一双双幽绿眼珠缓缓逼近，间距收窄至十步之内。宁宸脑中电闪：磐鬃怕火，却不怕烟。它们不扑火，只等火熄。“思君，把水囊全泼地上！”他猛然下令。武思君一怔，随即醒悟，扯下腰间三个水囊狠狠砸向火堆边缘湿泥。水汽蒸腾，浓烟骤然加厚，呛得磐鬃齐齐甩头，幽绿瞳孔瞬时蒙上泪膜。就是此刻！“老冯，砍马鞍！”宁宸刀光劈向身边一匹驮货马，锋刃精准削断缰绳与皮扣。冯奇正会意，反手一刀斩断另一匹马鞍肚带。两匹受惊的驽马负痛狂奔，踏着泥泞直冲东北方向——那里恰好是磐鬃包围圈最薄弱处。磐鬃果然躁动！三头掉转方向追击奔马，爪下泥浆飞溅，喉间滚出低沉呜咽，仿佛在嘲笑这垂死挣扎。“走西南！”宁宸拽起武思君，反向冲入最浓密的枯草丛，“趴低！别喘大气！”众人俯身钻入齐腰深的乱草，宁宸却突然停步，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半块肉干，狠狠掷向东南方向。肉干落地弹跳两下，血腥气混着人味散开。东南方一头磐鬃鼻翼翕动，竟弃了火堆，悄无声息追着气味潜行而去。老天师目瞪口呆：“你……你拿人味当诱饵？！”“它们闻的是魂息，不是血腥。”宁宸咬破舌尖，一口血雾喷在掌心，迅速抹于武思君后颈，“魂息藏于血脉，我引开一头，思君身上沾我的血，气息更浓——它必追思君！”武思君浑身一僵，却见父亲已将他往前一推：“跑！直线三十步后左拐！记住，别回头！”话音未落，宁宸反向扑入火堆残烬，抓起烧红的木炭狠狠按向自己左臂外侧！皮肉焦糊声刺耳响起，一股浓烈熟肉焦香混着血腥气轰然爆开——这是最原始、最暴烈的魂息扰动！所有磐鬃同时转向火堆！幽绿瞳孔锁定那团翻腾的焦臭黑烟，喉咙里滚出饥饿的咆哮。一头磐鬃率先跃起，利爪撕向宁宸面门——“宁小子！！”老天师目眦欲裂，拂尘银丝如毒蛇绞向磐鬃咽喉。柳白衣长剑化作一道白虹，刺向磐鬃左眼护膜接缝处！冯奇正与谢司羽双刀并举，架住磐鬃下扑之势，膝盖深深陷入泥中，双腿肌肉绷紧如铁弓！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宁宸竟不格挡，反手将烧红炭块塞进自己口中！滚烫焦炭灼烧舌根，他喉头一哽，硬生生咽下——剧痛使魂息如沸水炸裂，浓烈到刺穿夜幕！磐鬃扑击骤然凝滞，硕大头颅疯狂摇晃，前爪在地上犁出三道深沟，仿佛被无形巨锤砸中神魂。它喉间发出“嗬嗬”的窒息声，眼珠凸出，护膜下竟渗出缕缕黑血！“快走！！”宁宸吐出一口焦黑血沫，嘶声如裂帛。老天师等人再不敢迟疑，拖起伤员踉跄奔逃。身后传来磐鬃痛苦的咆哮与爪牙撕扯大地的刺耳声，但再无人回头。他们跌跌撞撞奔出二里，直到枯草渐稀，脚下泥土变硬，才敢瘫倒在一处背风岩凹。武思君颤抖着撕开宁宸衣袖——左臂烙痕狰狞，皮肉翻卷，焦黑边缘还冒着青烟；而他嘴角血污混着炭灰，呼吸微弱如游丝。“爹……”武思君声音发颤。宁宸摆摆手，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，蘸着自己伤口渗出的血，在帕上疾书数行。写罢，他撕下袍角，将素帕裹紧，塞给冯奇正：“老冯，你轻功最好，天亮前务必送到鬼哭峰西侧鹰愁涧——那里有处断崖，崖底藤蔓缠绕，藏了个废弃烽燧台。奥列格若活着，必在那里等我们。若……若他不在，就把帕子埋在烽燧台东角第三块青砖下。”冯奇正攥紧布包，重重点头：“明白！我用命送！”宁宸又看向柳白衣：“柳前辈，思君腿脚不便，烦请您照看。”柳白衣颔首，剑尖点地，寒芒映着他肃然眉目：“磐鬃追魂，靠的是血脉共鸣。你以血为引，替思君承劫……此术损寿十年，你可知？”宁宸苦笑，望向远处沉沉夜色：“十年换他活命，值。”老天师突然抓住宁宸手腕，枯瘦手指搭上他腕脉，面色骤变：“你……你把自己魂火压进了左臂烙印？！那是燃命续魂的禁术！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！”宁宸咳出一口黑血，却笑得轻松：“总得有人当饵。总得有人……把路铺平。”他抬眼望向东方天际，那里已有微光刺破浓云。天快亮了。可黎明前的黑暗，往往最浓。远处山坳，磐鬃凄厉的嚎叫突然拔高，如金铁交鸣，刺得人耳膜生疼。紧接着，是重物坠地的闷响，还有某种坚硬外壳碎裂的“咔嚓”声。老天师脸色煞白：“它们……在分食同伴？！”宁宸闭上眼，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：“不……是同伴在自毁。”他想起《太初异兽志》末页那行朱砂小字：“磐鬃群居，首尾相衔，魂息同源。若主魂受创，余者须噬其骨，饮其髓，方能保魂火不灭——此谓‘反刍劫’。”也就是说，那头被他魂息灼伤的磐鬃，正在被同类活活嚼碎。而它们啃食的每一寸骨头，都在复刻宁宸烙印中的魂息轨迹。“它们……还会找来。”宁宸睁开眼，眸底却不见恐惧，只有一片沉静的雪原，“但这一次，它们会更饿，也更……聪明。”武思君忽然解下腰间玉佩，那是女帝亲赐的蟠龙纹螭首佩。他双手捧至宁宸面前，声音哽咽却坚定：“父亲，此玉佩蕴有母皇一缕真龙气。您若再用禁术，我便当场捏碎它——龙气冲霄，百里可闻。沙国人会循着龙气找到我们，卡捷琳娜也会赶来。可至少……我们死在一起。”宁宸望着儿子眼中倔强的泪光，久久未语。良久，他伸手抚过儿子鬓角，指尖沾了晨露般的凉意。“好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，“那就……一起活着回去。”此时，东方天际第一缕曦光终于刺破云层，泼洒在众人染血的衣襟上。远处山峦轮廓渐渐清晰，鬼哭峰那锯齿般的黑色剪影，在晨光中沉默矗立，仿佛亘古守望的巨人。风起了。穿过嶙峋怪石的缝隙，呜咽如泣，时而高亢如枭啼，时而低沉似冤魂捶地——鬼哭峰，名副其实。宁宸扶着岩壁缓缓起身，左臂伤处血珠仍在渗出，却已不再冒烟。他拾起地上半截断刀，用衣角仔细擦净刀身血垢，刀锋映出他苍白却平静的脸。“走吧。”他声音很轻，却盖过了风声，“鬼哭峰到了。”众人沉默起身。冯奇正率先踏入山径，靴底碾碎一截枯枝，发出清脆的“咔嚓”声。这声响在空谷中回荡，竟与方才磐鬃碎骨之声，诡异地重合了一瞬。宁宸最后回望一眼来路。泥泞小径尽头，朝阳正奋力撕开最后一片阴云。而在那光与暗交界之处，几道土褐色的庞大身影，正逆着晨光，无声伫立。它们脖颈鬃毛在风中缓缓飘动，如同燃烧的灰烬。宁宸收回目光，握紧断刀，迈步走向鬼哭峰深处。风更急了。鬼哭，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