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宸顿了顿，继续说道：“叶普根尼颇有手段，如果发现我脱离了他自以为的掌控，定会派兵追我。但以他的心思，肯定会猜到这有可能是我故意想要引开他们。所以，他会一边派人追杀我，一边派人搜山。老天师，我只能引开一部分人，能不能带老冯逃下山，就靠你和思君了。你们现在唯一能依仗的，就是天黑，搜山的沙国兵将视力不佳。”老天师沉默了片刻，旋即说道：“老夫会尽力。”他只能这样说。如果是他一个人，逃下山那太简单......野狼的尸体在惯性作用下仍往前滑出三丈，喉管里喷出的热血溅在宁宸后颈，腥膻扑鼻。他脚步未停，刀尖垂地拖行，一缕暗红在泥泞中拉出细长血线，像条将死的蛇。“宁兄！左边！”谢司羽厉喝。宁宸头也不回，反手甩刀——寒光如电，斜掠而起。刀身在半空嗡鸣震颤，竟似活物般微微扭动，倏然劈开三丈外灌木丛。一头扑至半途的灰狼被刀气拦腰斩断，前半截撞上树干，后半截翻滚落地，肠子拖了一路。冯奇正喘着粗气吼：“你这刀……会拐弯？！”“刀不会拐，人会。”宁宸足尖点在一截湿滑朽木上借力腾空，翻身跃过横倒的枯树。他右袖已撕裂，小臂外侧一道爪痕皮开肉绽，血珠正顺着腕骨往下淌，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，“谢师兄，你刚才那一声吼，比狼嚎还瘆人。”谢司羽边跑边抹了把脸上的汗：“我那是提醒你！不是给你唱戏！”话音未落，右侧密林忽地炸开一片雪雾。七八头巨狼踏碎薄冰冲出，毛色青灰泛银，獠牙森白如匕，眼瞳在月光下泛着幽绿冷光。它们不嘶不吼，只以极低伏的姿态疾奔，四爪无声，唯余腹毛擦过枯草的沙沙声，仿佛一群影子在地面游走。老天师忽然刹住脚步，转身站定，双手合十，念得飞快：“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……”他左手食指悄悄掐进右手虎口，指节泛白，右脚后跟微微离地，鞋底泥块簌簌掉落——这是他三十年前独闯北狄万狼谷前的起手式。“老天师！”宁宸急喊。“别管我！”老天师眼皮都不抬，声音却陡然沉了三分，“这群崽子，眼神不对。”宁宸心头一凛。没错。狼群眼神不对。寻常野狼扑猎，瞳孔会因亢奋而缩成竖线，可这群狼，瞳仁圆润、沉静，甚至透着一股近乎冷酷的清明。它们不贪功、不抢道、不争先，每两头之间保持着精确到尺的间距，进退时脖颈微转的角度都如出一辙——这不是野兽，是军阵。“是天罗‘铁脊营’的狼骑！”武思君突然脱口而出，声音发紧，“传闻他们用毒蜂幼虫混入母狼乳汁喂养幼崽，再以铁链穿骨驯化三年，成狼通人性、晓号令、识兵刃……可沙国怎会有铁脊营？！”宁宸猛然顿步，反手一掌按向地面。“轰——！”掌风激荡，泥浪翻涌，三丈内积雪尽数炸开，露出底下黝黑冻土。那土层表面，赫然刻着一道浅浅凹痕——蜿蜒如龙，首尾相衔，鳞甲分明，正是天罗帝国皇室秘传的“盘螭印”！柳白衣一直沉默随行，此刻终于开口，声音淡如霜雪：“天罗皇帝，亲自来了。”众人齐齐一怔。宁宸却仰头望向远处山脊——那里本该漆黑一片，此刻却浮起一线极淡的金光，如刀锋舔过云边。金光之下，六座黑影静静矗立，轮廓奇诡：高逾三丈，肩生双翼，背负九环，足踏云纹……分明是六尊真人大小的青铜战俑，但俑面无五官，唯在额心嵌着一枚赤红晶石，在夜色中幽幽明灭，如同六只不眨的眼睛。“不是皇帝亲至。”宁宸缓缓吐出一口气，嗓音低哑，“是‘守陵六傀’。”老天师脸色骤变：“守陵六傀？！当年天罗太祖驾崩，以八百童男童女为引，熔七十二国神兵于玄冥鼎，铸此六具镇陵凶器……传说它们不惧水火，不畏刀兵，所过之处百兽俯首，万魂噤声！”“传说？”宁宸冷笑一声，忽然抬脚踹向身旁一棵碗口粗的歪脖松。树干应声断裂，他抄起断木，狠狠掷向山脊方向。断木破空呼啸，刚飞至半途，那六尊青铜战俑额心晶石同时亮起，赤芒如箭射出，在空中交织成网。断木撞入光网，刹那间化为齑粉，连一丝木屑都未落下。“不是传说。”宁宸盯着那片飘散的粉末，一字一顿，“是警告。”冯奇正咽了口唾沫：“所以……那些狮子、大象、豹子、狼……都是给这六个铁疙瘩打掩护的？”“不。”宁宸摇头，“是祭品。”话音未落，山脊上六尊战俑齐齐抬起右臂，动作整齐得令人毛骨悚然。它们没有手指，手掌末端是六柄乌黑短戟，戟尖斜指地面。随即，六道赤光自戟尖激射而出，如血线垂落，精准刺入下方狼群之中。被赤光击中的六头巨狼猛地僵直，脖颈处皮肤寸寸龟裂，渗出的不是血，而是粘稠如沥青的黑液。黑液滴落地面，滋滋作响，腾起缕缕青烟。紧接着，狼眼瞳孔翻白，四肢关节发出咔嚓脆响，竟开始反向扭曲、拉长——脊骨如弓弦绷紧，头颅向前猛伸，下颌撕裂扩大，利齿暴涨三寸，整副躯体在短短三息之内膨胀近倍，皮毛尽数脱落，露出底下暗红筋膜与搏动如鼓的猩红肌肉！“呜——嗷！！！”六声非狼非人的咆哮撕裂夜空。新诞生的怪物通体赤红，背脊隆起尖刺，尾端分叉如鞭，最骇人的是它们额头中央，赫然浮现出一枚微缩的盘螭印，赤光流转，与山脊战俑额心晶石遥相呼应。“血傀狼……”武思君声音发颤，“天罗禁术《赤髓经》第三卷所载，以活物为炉，炼血成傀……练成之物，力可拔树，爪能裂石，且……不死不休。”“不死？”冯奇正狞笑，活动着指节，“那我倒要看看，它脑袋掉了算不算死！”他话音未落，一头血傀狼已如离弦之箭射来，速度快得带出残影。冯奇正不闪不避，左拳轰出，正中狼首。拳风炸裂，空气嗡鸣，那狼头竟如熟透西瓜般爆开，红白之物泼洒如雨。可无头狼身竟未倒，反而借着惯性前冲，断颈处喷出的黑血化作数道毒箭，嗤嗤射向冯奇正面门！千钧一发，柳白衣指尖轻弹。一道剑气自他袖中逸出，细若游丝，却快逾闪电。剑气掠过冯奇正耳畔，将所有毒血箭凌空绞碎，余势不减，直贯血傀狼胸膛。嗤啦一声，狼身自左肩至右肋被剖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，暗红筋肉翻卷，却不见一滴血流出——伤口边缘迅速结出灰白硬壳，如同活物般蠕动愈合。“果然……”柳白衣眸光微凝，“血肉在再生。”宁宸已欺至第二头血傀狼身侧，刀光如瀑倾泻。他不再刺、不求快，每一刀都沉重如山，专劈关节、脊椎、颈骨。刀锋切入筋肉，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。三刀之后，那狼右前腿软塌塌垂下，却仍以三条腿狂奔，断口处灰白硬壳疯狂增生，眨眼又长出半截骨茬。“砍不动！”谢司羽剑势如虹，连刺十七剑，全扎在狼眼、咽喉、心口等要害，可剑尖入肉不过半寸便被硬壳死死咬住，剑身嗡嗡震颤，几欲脱手。老天师终于出手。他并未攻击血傀狼，而是猛地跺脚。整片冻土剧烈震颤，方圆十丈内积雪如沸水翻腾，无数细小冰锥自地底破土而出，根根倒悬，尖端寒光凛冽——竟是以脚下冻土为基，瞬息布下一座微型“千棱冰阵”。一头血傀狼悍然撞入阵中。冰锥如活蛇攒刺，瞬间穿透其四肢、腰腹、咽喉。狼身剧烈抽搐，灰白硬壳疯狂蔓延，试图包裹冰锥。可老天师双掌一合，口中真言吐出：“敕！”冰锥齐齐爆碎！不是崩裂，是自内而外炸开，每根冰锥碎片皆如利刃，裹挟着千年寒气，将血傀狼体内尚未凝固的黑血彻底冻结。狼身顿时僵直，表面浮起蛛网状冰霜，动作骤然迟滞近半。“就是现在！”宁宸暴喝。柳白衣长剑出鞘。没有剑光，只有一道清越龙吟自剑脊震荡而出。剑身嗡鸣，寒气如潮水漫溢，所过之处，空气凝结成霜，连月光都为之黯淡。他身形未动，剑尖遥指，那头被冰封的血傀狼周身寒霜骤然加厚三寸，咔嚓声密集如爆豆。狼眼中赤光疯狂明灭，喉咙里挤出困兽般的嗬嗬声，四肢关节在冰层下寸寸崩断。“斩！”柳白衣剑尖微压。铮——！无形剑气如雷霆劈落，自狼顶门灌入，直透泥丸宫。血傀狼额心盘螭印赤光骤熄，整个身躯从内而外亮起刺目白芒，下一瞬轰然炸开！冰晶与碎肉混着灰白硬壳碎片漫天飞溅，如一场猩红暴雪。宁宸趁机旋身，刀光如轮，将另一头扑来的血傀狼腰斩。可断口处黑血喷涌，两截残躯竟各自立起，前半截张口噬咬，后半截拖着肠子疯狂摆尾，尾尖扫过地面，犁出三道深沟。“糟了！”武思君失声，“断肢再生！”宁宸刀势一收，反手将刀插进自己左臂伤口。鲜血顺刀槽汩汩淌下，滴落在刀身古朴铭文之上。那铭文竟如活物般吸吮血液，幽光流转，刀身嗡鸣渐盛，仿佛饥渴多年的凶兽嗅到了血腥。“宁兄，你疯了？！”谢司羽大惊。“没疯。”宁宸喘了口气，左臂伤口血流渐缓，面色却苍白如纸，“此刀名‘饮魄’，需以主人精血为引，方能唤醒其中杀意……只是代价不小。”话音未落，他已持刀迎向第三头血傀狼。这一次，刀未至，刀风先至。风中竟隐有呜咽之声，似万千冤魂齐哭。血傀狼前冲之势猛地一滞，赤红瞳孔竟闪过一丝本能的畏惧——这畏惧并非来自肉体，而是烙印在血脉深处的、对更高阶掠食者的臣服。“吼——！”宁宸舌绽春雷，一刀劈落！刀光不再是银白，而是裹着一层暗红血焰，如陨星坠地。血傀狼双爪上扬格挡，爪尖与刀锋相撞，竟迸出火星！可血焰灼烧之下，灰白硬壳迅速焦黑、剥落，露出底下猩红筋肉。刀势未竭，顺势斩入狼颈，自左耳切入，自右腮穿出。狼首高高飞起，断颈喷出的黑血还未落地，已被血焰蒸腾成灰。可那狼首在半空竟兀自转动，血盆大口朝宁宸面门咬来！宁宸不闪不避，左手并指如刀，猛地插入狼口，指尖发力，咔嚓捏碎上下颌骨。血焰顺着指缝涌入狼颅，整颗头颅由内而外燃起暗红火焰，转瞬化为灰烬。“咳……”宁宸单膝跪地，喉头一甜，呕出一口黑血。血中竟浮着几点金芒，细看竟是几粒微不可察的金色沙砾，在月光下熠熠生辉。老天师目光如电：“沙国‘蚀心金沙’！有人在你血里下了蛊！”宁宸抹去嘴角血迹，冷笑：“果然……从第一头狮子出现，就不是为了杀我们。”他抬头望向山脊。六尊战俑依旧静立，但额心赤光已黯淡三分，而远处密林深处，一点幽蓝火苗悄然亮起，摇曳不定，如鬼火，如烛泪。“他们在等。”宁宸声音嘶哑，却字字如钉，“等我把饮魄刀彻底唤醒……等我精血耗尽，心神溃散……那时，那盏蓝火，就是勾魂的引路灯。”冯奇正一愣：“啥意思？”宁宸拄刀起身，望向那点幽蓝：“天罗秘术，‘灯引傀’。以活人精血为薪，以濒死意志为火，点燃‘命灯’，便可将施术者一缕神念，寄附于灯焰之中，借灯火为桥，悄然侵入心神……灯不灭，念不消，待得心防崩溃，神念便如毒藤缠绕元神，最终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望向老天师，又看向柳白衣，最后落在武思君脸上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：“……夺舍重生。”四周狼群的沙沙声不知何时停了。风也止了。连月光都似乎黯淡下来。唯有那点幽蓝火苗，在黑暗中静静燃烧，明明灭灭，仿佛一只眼睛，正耐心等待着，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灯焰投下的阴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