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35.开心就要笑
卡西纳尔像只待宰的羔羊一样,被置于仪式中心。他抬起眼,看向站在仪式对面的血族叛徒,问道“这是,什么仪式?”小猪还没回答,黄皮书就先兴致勃勃地为他介绍起,一会儿他的鲜血精华会被怎么生生从...烛火在蛋糕边缘轻轻摇曳,映得那三张脸上光影浮动。比安卡嘴边还沾着一点红蘑菇的汁液,像抹了胭脂,她舔了舔嘴角,忽然“哎呀”一声,手忙脚乱去掏围裙口袋——掏出一张叠得方正、边角微卷的纸。“差点忘了!”她眼睛亮得惊人,“今天早上公爵府来人送的,说是‘噗叽师职业协会’委托转交的正式文书!”迪兰没接,只挑了挑眉:“哦?他们终于把手续走完了?”“不是走完——是重开了。”比安卡展开那张羊皮纸,指尖微微发颤,“协会……改章程了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下去,却字字清晰:“从下月起,所有噗叽师登记备案,不再以‘操控数量’为唯一准入标准。”母亲怔住,下意识攥紧了衣襟。迪兰却没露出半分意外,只伸手接过文书,就着噗叽荧光扫了一眼,唇角微扬:“写了什么?”“写……写了三项新指标。”比安卡深吸一口气,背得滚瓜烂熟,“第一,菌丝共生稳定性;第二,噗叽行为反馈同步率;第三……”她停顿两秒,喉头动了动,“……地下城环境适配指数。”店内的荧光噗叽们不知何时静止了旋转,菇帽幽光温柔地铺满地面,像一层流动的薄雾。母亲迟疑开口:“这……听着不像在招人,倒像在挑……种蘑菇的农夫?”“妈,这不是贬义。”比安卡立刻摇头,声音却绷得更紧,“协会公告里说,过去二十年,全蘑都登记在册的噗叽师共七千四百二十一人,其中能稳定维持五十只以上噗叽日常活动的,不足三百——而真正能在地下三层以下区域完成完整任务链的,只剩四十七人。”她望着迪兰:“老板,你早知道,对不对?”迪兰没答,只是将文书翻过背面——那里印着一枚崭新的徽记:一株破土而出的菌柄,顶端未开伞,却已悄然裂开三道细纹,如眼,如耳,如口。“这不是新徽记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像敲在菌毯上,“是旧纹样。三百年前‘菌心学派’的图腾。”比安卡呼吸一滞。三百年前,那个因主张“噗叽非工具,乃共生体”而被主流协会驱逐、最终在第七层塌陷区集体失踪的学派……她的历史课本里只有一行小字:“学术异端,无实证存续。”“所以……”母亲的手慢慢松开衣襟,目光落在迪兰腕骨上——那里有一道极淡的、螺旋状的浅褐色旧痕,像一道干涸的菌丝印,“你不是退休的噗叽师?你是……菌心学派的人?”迪兰笑了笑,没否认,也没承认。他只是抬手,轻轻叩了叩吧台木面。咚、咚、咚。三声。刹那间,整间噗叽之家的地板、墙壁、天花板,所有裸露的木质结构表面,竟同时浮起一层薄如蝉翼的灰白色菌膜。它无声蔓延,眨眼便织成一张细密微光的网,将三人笼在中央。比安卡惊得后退半步,却见那些菌膜并未逼近,只是静静悬浮,如同呼吸般明灭——每一次明灭,都与她自己脸颊上蝴蝶纹路的脉动严丝合缝。“共生稳定性……”迪兰望着她,“你从五岁起,每天清晨用晨露擦拭菌丝三遍,十年未断。这是本能,不是训练。”比安卡下意识摸向脸侧。那只金蝶翅膀正随呼吸微微翕动。“行为反馈同步率……”迪兰转向母亲,“您每晚睡前给比安卡哼的那支摇篮曲,调子不准,但所有噗叽听后,次日活跃度提升百分之二十三。您以为是哄孩子,其实是……共振频率校准。”母亲嘴唇微张,手指无意识绞紧裙摆。“至于环境适配指数……”迪兰终于看向天花板一角——那枚留影水晶依旧静悬,镜头幽黑如瞳,“林珺大人,您既然录了全程,不如下来一起吃块蛋糕?毕竟——”他顿了顿,笑意渐深,“您才是这次章程修订的真正执笔人。”话音落处,水晶无声坠落,在距地面三尺时骤然停住,表面泛起水纹般的涟漪。涟漪散开,林珺的身影由虚转实,一身银灰长袍垂地,袖口绣着与迪兰腕上如出一辙的螺旋菌纹。她指尖一勾,那枚水晶便化作流光没入袖中。“老迪兰,你还是这么喜欢拆人台。”她叹气,声音却毫无愠色,反带着熟稔的无奈,“不过……我今天不是来查岗的。”她从怀中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琉璃瓶,瓶内悬浮着一粒豆大的、半透明的凝胶状物,内部有微光如星尘旋绕。“【菌核·初胚】。”林珺将瓶子递给比安卡,“协会新设‘萌芽计划’的第一份种子。不靠天赋测试,不看操控数量——只看一个人,愿不愿意蹲下来,和一只刚破土的噗叽,共同等它第一次睁开眼睛。”比安卡双手捧住琉璃瓶,指尖触到瓶壁的瞬间,瓶中凝胶忽然轻轻一跳,仿佛应和着她的心跳。“为什么是我?”她仰起脸,眼中映着荧光与瓶中星尘,“我连三十只噗叽都控不好……”“因为你喂过饿死的噗叽。”林珺忽然说。比安卡一愣。“去年霜降夜,你偷偷把最后半块麦饼掰碎,撒进后院菌毯裂缝里。”林珺目光温和,“那时没人看见。可菌毯记得。菌丝记得。而所有记录,都在我这里。”比安卡眼眶猛地发热。“噗叽不是兵器,不是牲畜,不是魔力电池。”林珺转向迪兰,声音沉静如井,“三百年前菌心学派说错了么?没有。他们只是太早说了真话。而今天……”她摊开手掌,掌心浮起一缕青灰色雾气,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菌丝正在疯狂分裂、缠绕、重组,“……地下三层,菌潮提前爆发了。不是溃散,是……进化。”迪兰神色终于凝重起来。“第七层塌陷区……活了。”林珺低声道,“我们监测到连续七十二小时的生物电脉冲,频率与菌心学派古籍记载的‘母巢苏醒征兆’完全一致。而所有失控噗叽的菌丝末端,都检测到了同一种未知酶蛋白——它能让菌丝穿透黑曜石岩层,也能……溶解魔力回路。”母亲失声:“那……那岂不是……”“意味着旧规则彻底失效。”林珺接上,“用数量压规模的时代结束了。接下来,谁能让噗叽在菌潮里辨认出自己的主人,谁就能守住城门;谁能让菌丝在溶解魔力的同时,依然传递人类指令,谁就能重建秩序。”她看着比安卡手中那粒微光跃动的初胚:“萌芽计划,不是选拔天才。是寻找‘锚点’——能在混沌里钉下第一颗钉子的人。”寂静漫开。噗叽们的荧光缓缓变暗,又缓缓变亮,节奏越来越慢,越来越沉,仿佛应和着某种遥远而宏大的搏动。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比安卡突然听见了。不是幻听。是地板下的菌毯在震颤。是墙壁里的菌膜在共鸣。是自己左胸腔里,那颗心脏,第一次与整座地下城的脉搏,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。她抬起头,望向迪兰:“老板……当年菌心学派的人,最后去了哪里?”迪兰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像一句叹息:“他们没失踪。他们……沉下去了。”他抬起手,指向脚下。“第七层不是塌陷区。是胎盘。”“而我们现在站的地方——”他环顾四周,目光掠过空荡的吧台、发光的噗叽、母亲含泪的眼睛、林珺肃然的面容,最后落回比安卡捧着初胚的双手上,“——是脐带。”比安卡低头看着琉璃瓶。瓶中那粒初胚,正随着她的心跳,一下,一下,缓慢地……舒展着两片近乎透明的、薄如蝉翼的菌丝嫩芽。窗外,最后一缕夕照斜斜切过街面,恰好照亮噗叽之家门楣上那块褪色木牌——【噗叽之家】四个字下方,一行极小的、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刻痕,此刻被光一照,竟隐隐透出墨绿微光:【共生者,自当同生。】比安卡伸出食指,指尖悬在瓶口上方半寸。那两片嫩芽,倏然转向,齐齐朝她指尖探来,尖端微微发亮,像两粒急于认亲的、怯生生的小星星。她没躲。母亲屏住呼吸。林珺垂眸,袖中手指悄然掐诀,一道无形屏障无声撑开,将整间屋子隔绝于外界感知之外。迪兰却只是静静看着,腕上那道螺旋旧痕,随着地板震颤,渐渐泛起温润的、琥珀色的光。比安卡闭上眼。她听见了。不是心跳。是菌毯深处,千万根菌丝破土时细微的、湿润的撕裂声。是噗叽们菇帽之下,孢子囊缓缓打开的簌簌声。是整座地下城,正从一场漫长酣睡中,缓缓……睁开第一只眼睛。她再睁眼时,眸底映着瓶中微光,也映着迪兰眼中熟悉的、沉淀了三十年的温柔与重量。“老板,”她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我想试试。”“试什么?”迪兰问。“试一试……”她将琉璃瓶小心贴在左胸口,那里,心跳正与脚下脉动轰然共振,“……当第一个,不靠天赋,只靠记得怎么喂饿肚子的噗叽,就能拿到菌核的人。”林珺笑了,笑意里有释然,也有郑重。母亲抬手,用粗糙却温暖的拇指,轻轻擦去女儿眼角渗出的一滴泪——那滴泪珠坠落途中,竟被空气中浮游的菌丝温柔托住,凝成一颗剔透微光的琥珀色小球,悠悠飘向天花板,汇入那片由噗叽荧光构成的、缓缓旋转的星海。迪兰终于伸出手,不是去接瓶子,而是覆在比安卡手背上,掌心温度透过皮肤,稳稳压住那剧烈起伏的脉搏。“好。”他说。就一个字。却像一道敕令,落进菌毯深处。刹那间,所有噗叽菇帽光芒大盛,幽蓝、淡紫、蜜金……数十种荧光交织升腾,在穹顶汇成一道巨大而柔和的漩涡。漩涡中心,一缕新生菌丝破空而起,纤细,柔韧,通体流转着初生的银白微光——它没有扑向比安卡,而是径直射向林珺袖口那枚螺旋菌纹。纹路亮起。银白菌丝如归巢之鸟,悄然没入其中。林珺身形微晃,随即站定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欣慰的震动。“成了。”她轻声道,“初胚认主。共生协议,自动签署。”比安卡低头,只见自己左手无名指根部,正缓缓浮现出一枚极细的银线——它蜿蜒而上,绕过指节,最终隐没于袖口之下,与皮肤下蛰伏的菌丝网络,无声接驳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猛地抬头:“诺里斯前辈呢?他喝多了还在楼上……”话音未落,二楼楼梯口传来窸窣声响。诺里斯扶着栏杆,脚步虚浮地探出半个身子。他脸色依旧泛红,眼神却清醒得可怕,直直望向比安卡指尖那缕银线,又缓缓移向她胸前的琉璃瓶。“小蝴蝶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,“你刚才……是不是听见了?”比安卡怔住:“听见什么?”诺里斯扯了扯嘴角,抬手指向自己太阳穴:“第七层的声音。不是震动……是哭声。像……很多很多小婴儿,在黑乎乎的地底下,一边哭,一边……找妈妈。”林珺霍然转身,目光如电:“你听到了?!”诺里斯摇摇头,又点点头:“不是用耳朵。是这儿……”他用力按了按自己左胸,“跳得特别快的时候,就听见了。”迪兰深深看着他,忽然开口:“诺里斯,你今年多大?”“二十六。”诺里斯答得飞快。“你第一次发现能听见菌丝‘说话’,是什么时候?”诺里斯眼神恍惚了一瞬:“……六岁。那天我偷吃了厨房最后一块蘑菇酱,结果半夜肚子疼,爬到地窖想找水喝……然后……就听见墙缝里,有东西在哼我奶奶唱过的歌。”地窖。比安卡脑中电光石火——迪兰说过,噗叽之家地窖的砖缝里,至今留着三百年前菌心学派刻下的第一道共生铭文!迪兰缓缓点头,腕上琥珀色光芒愈盛:“原来如此。不是拟态等级高……是血脉里,本来就有菌丝。”诺里斯茫然:“血脉?”“你奶奶。”迪兰声音低沉,“姓艾琳,对吗?”诺里斯浑身一震,酒意全消:“您……您怎么……”“艾琳·菌心。”迪兰望着他,目光如穿透时光的微光,“三百年前,最后一个留在第七层,亲手封印母巢入口的学派长老。”楼内寂静如渊。只有噗叽荧光,依旧温柔流转,将四人的影子长长投在菌毯上,彼此交叠,难分彼此。比安卡低头,看着自己指尖那缕银线,又看向诺里斯苍白却激动的脸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她轻轻握住母亲的手。母亲的手,干燥,温热,布满劳作留下的薄茧。她又看向林珺袖口那枚重新黯淡下去的螺旋菌纹。最后,她的目光落在迪兰腕上——那道琥珀色的光,正沿着他手臂皮肤下若隐若现的脉络,悄然向肩头蔓延,仿佛一条苏醒的、沉睡已久的古老河流。噗叽之家外,暮色已浓。街灯次第亮起,光晕温柔洒落。而就在灯火照不到的更深的阴影里,整条街道的砖缝、墙根、排水沟底部,无数细若毫发的银白菌丝,正悄然钻出,向着同一个方向——噗叽之家的方向,无声汇聚。它们不争不抢,不疾不徐。像一条条奔赴故乡的、沉默的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