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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41.升蘑
    潮水漫上来,又退下去。威尔站在岸边。浪花冲洗之下,威尔身上的污渍被洗净,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。现在的威尔,想不起邪教徒狰狞的面孔,想不起拜菇教那些同伴,甚至想不起自己怎么来到这...烛火在蛋糕边缘轻轻摇曳,将三张脸庞映得柔和而温暖。比安卡咀嚼着那口鲜红蘑菇,舌尖炸开的不是酸甜或咸香,而是一种近乎神性的回甘——仿佛初春第一缕融雪渗入干涸地脉,又似久旱荒原上突然绽出整片荧光孢子云。她下意识闭起眼,连呼吸都放轻了,唯恐惊散这口滋味里沉睡的百年光阴。迪兰没动自己那份蘑菇。他只是静静看着比安卡腮帮鼓动的样子,目光缓缓滑过少女额角未被菌丝覆盖的淡青色血管,滑过她耳后新冒出来的两枚细小褐斑——那是菌丝正悄然向皮下组织深层延伸的征兆。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左腕内侧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,那里曾嵌着一枚青铜齿轮状的纹章,如今只余下浅浅凹痕,像被时光啃噬过的月牙。“妈……”比安卡忽然含糊开口,嘴角还沾着一点粉红菌汁,“您这次能待多久?”母亲的手指正轻轻抚过女儿颈侧一簇新生的绒毛状菌丝,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一只蝶:“蘑都的菌毯净化司刚批了我三个月的探亲假。说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视线扫过迪兰,“说你老板最近在协助修订《地下城共生体管理条例》第三修正案,需要本地噗叽师提供一线实操数据。”迪兰挑了挑眉,没接话,只是把叉子上的蘑菇送进嘴里。那滋味在喉间化开时,他眼角细微地抽了一下——这朵【美味LV10】里掺了半滴【清醒之露】。不是提神用的,是专为压制菌丝暴走期神经痛的缓释剂。他早该想到艾丁不会白送蘑菇,那老狐狸连送礼都要埋三道伏笔。比安卡却浑然不觉,正掰着手指算:“三个月!那我能教您辨认七种市场常见毒菇!还能带您去后院菌毯看‘夜光潮汐’——就是噗叽们集体发光的时候,像海浪一样一波波涌过来……”她忽然停住,歪头问,“妈,您当年在灰烬谷做菌丝驯养员的时候,见过会唱歌的噗叽吗?”母亲怔了一瞬。窗外恰有晚风掠过檐角风铃,叮咚一声脆响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——那里本该有常年接触孢子留下的褐色茧皮,此刻却光滑如初生婴儿,唯有掌纹深处浮着极淡的、蛛网般的银线。“见过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但它们唱的不是歌。是警告。”迪兰忽然直起身,右手食指在吧台木纹上无声叩了三下。三声之后,天花板角落那枚留影水晶骤然暗去,内部储存的画面被一层冰晶状魔力封存。几乎同时,店门风铃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,不是被风吹,而是被一股蛮横撞开的气流掀得狂响。“砰!”木门撞在墙上反弹回来,又被一只裹着黑铁护臂的手死死按住。门外站着三个身影。最前面那人披着染血的灰斗篷,斗篷下摆焦黑卷曲,像是刚从火场爬出;中间是个矮壮兽人,左眼蒙着浸透暗红药膏的绷带,右爪上缠着十几圈泛着幽绿霉斑的菌绳;最后面那个则裹在纯白长袍里,兜帽压得极低,露出的半截下巴线条冷硬如刀削。比安卡本能地挡在母亲身前,二十一只噗叽瞬间从桌底、梁柱、甚至她发梢钻出,菌伞齐刷刷转向门口,伞盖边缘渗出细密水珠——这是战斗状态的初级预警。“诸位,”迪兰的声音依旧平稳,甚至伸手拨正了被气流掀歪的烛台,“噗叽之家今夜已歇业。”灰斗篷男人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低笑,抬脚踏进门槛。他靴底踩过之处,地板缝隙里立刻钻出细如发丝的墨绿色菌丝,噼啪作响地缠上木纹。“歇业?”他摘下兜帽,露出一张布满蛛网状裂痕的脸,每道裂缝里都蠕动着微小的白色孢子,“可我们刚收到蘑都菌毯净化司的紧急通牒——”他猛地撕开胸前衣襟,露出贴肉佩戴的一枚青铜圆盘,盘面蚀刻着正在旋转的菌丝螺旋,“——说你们这儿,藏着能改写共生协议的‘活体密钥’。”比安卡的母亲脸色霎时惨白。她踉跄后退半步,后腰撞上蛋糕架,那朵被分食过的【美味LV10】残骸簌簌落下几粒鲜红碎屑。迪兰却笑了。他慢慢解开袖扣,将衬衫袖子挽至小臂,露出小臂内侧一片异常平滑的皮肤——那里本该有菌丝寄生的痕迹,此刻却干净得如同从未被感染过。“活体密钥?”他指尖弹了弹青铜圆盘,“你们拿错图纸了。”话音未落,白袍人倏然抬手。没有咒语,没有手势,只有一道纯白光束自指尖射出,精准钉在迪兰左胸。比安卡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,只觉眼前白光炸裂,耳中嗡鸣如遭重锤。再睁眼时,迪兰仍站在原地,胸口衣服完好无损,而白袍人指尖滴落的血珠,在半空凝成一朵微型冰晶玫瑰,花瓣上浮现出清晰的【倒计时:72:00:00】。“【时序锚点】?”迪兰终于变了脸色,第一次真正看向白袍人,“艾丁派你们来的?”白袍人缓缓抬头。兜帽阴影里,一双竖瞳泛着金属冷光,瞳孔深处竟嵌着两枚缓缓转动的青铜齿轮——与迪兰腕上旧疤形状完全一致。“艾丁大人只给了我们两个选择。”他声音像砂纸磨过锈铁,“要么带走密钥,要么……”指尖轻点自己太阳穴,“带回去一段记忆。”比安卡脑中轰然炸响。她猛地转身扑向母亲:“妈!您是不是……”母亲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泪光已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“傻孩子,”她伸手捧住女儿脸颊,拇指擦过那对蝴蝶菌丝的触角,“你以为为什么所有噗叽师都必须定期接受‘菌丝活性检测’?因为真正的共生,从来不是单向寄生。”她掌心温度陡然升高,比安卡颈侧新长出的褐斑瞬间泛起金红光泽,“——是双向篡改。”刹那间,整条街道的灯火齐齐熄灭。噗叽之家内部却亮得刺眼——所有荧光噗叽的菌伞疯狂旋转,光芒汇成一道粗壮光柱直冲屋顶。那枚被冰晶封存的留影水晶突然爆裂,无数光点如萤火升腾,在半空交织成一幅巨大影像:不是今晚的生日场景,而是二十年前灰烬谷崩塌现场。画面里,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正将一枚青铜齿轮塞进襁褓中婴儿的襁褓,而她身后,燃烧的穹顶上赫然浮现出与今日白袍人瞳中一模一样的旋转齿轮。“贝拉……”迪兰喃喃道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白袍人瞳孔骤缩:“你果然记得她。”“当然记得。”迪兰抬起左手,腕上旧疤在强光下泛出幽蓝微光,“毕竟,当年亲手给她植入【时序锚点】的人,就是我。”比安卡僵在原地。她看着母亲鬓角悄然蔓延的银色菌丝,看着迪兰腕上那道疤,看着白袍人眼中旋转的齿轮……所有碎片突然拼合。那些她以为的巧合——母亲总在深夜擦拭一枚青铜纽扣,迪兰从不允许任何人触碰后院最东侧那片菌毯,艾丁每次来店里都刻意避开储藏室第三排货架……原来全是为了掩盖同一个真相:她根本不是“比安卡”,而是二十年前灰烬谷事故中,被所有人认定已死亡的首席噗叽师遗孤——贝拉·克罗诺斯。“所以……”比安卡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,“那些生日蛋糕上的红蘑菇……”“是【时序锚点】的载体。”白袍人接口,竖瞳中齿轮转速加快,“每朵都含微量时间褶皱,让宿主在特定时刻短暂回溯神经突触连接。你吃下的每一口,都在唤醒被封印的记忆链。”母亲突然握住比安卡的手,掌心滚烫:“对不起,孩子。我们不敢告诉你真相,因为‘贝拉’这个名字本身,就是最高级禁咒。一旦激活,所有与你产生过深度菌丝共鸣的生命体……”她目光扫过迪兰,扫过瘫坐在地的诺里斯房间方向,扫过后厨冰冻噗叽身上尚未融化的霜晶,“……都会在七十二小时内,同步经历灰烬谷崩塌时的神经灼烧。”店内陷入死寂。只有荧光噗叽旋转的嗡鸣声越来越响,越来越快,仿佛整座噗叽之家正变成一座巨大的、即将引爆的菌丝共振腔。迪兰忽然笑了。他走向吧台后方,掀开一块活动木板,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。盒盖打开的瞬间,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暗红色菌核,表面布满龟裂纹路,每道缝隙里都流淌着液态黄金般的光。“既然你们知道‘贝拉’的名字,”他托起菌核,任那光芒映亮自己眼底,“那也应该知道——当年摧毁灰烬谷的,从来不是什么失控的共生实验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三人面孔,“——是有人故意切断了【时序锚点】的供能回路。而切断开关的钥匙……”菌核在他掌心缓缓悬浮而起,裂缝中迸射出刺目金光,“就在这儿。”白袍人猛地后退半步,兜帽被气流掀开一角,露出脖颈处一道新鲜伤口——伤口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被金色菌丝疯狂侵蚀。“你疯了!”灰斗篷男人嘶吼,“启动【终末回响】,整个蘑都的菌毯会在三小时内全部结晶化!”“不。”迪兰摇头,将悬浮的菌核轻轻推向比安卡,“我只是想让我的女儿,亲手按下重启键。”比安卡伸出手。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枚滚烫菌核的刹那,她颈侧新长出的褐斑突然爆开,无数金红丝线如活物般射向空中。所有荧光噗叽同时静止,菌伞上的光芒尽数收敛,化作亿万点微小的、搏动着的金色光斑——像一场倒流的星雨,正温柔而坚定地,坠向她摊开的掌心。窗外,整条街道的黑暗开始剥落。路灯次第亮起,却不再是寻常暖黄,而是带着微妙的、脉动般的金色韵律。远处传来烂柳酒馆重新喧闹起来的声音,冒险者们的谈笑声里,隐约夹杂着某种古老而陌生的吟唱调子——那是灰烬谷失传的菌丝祷文,正随着每盏灯火的明灭,悄然渗透进整座城市的毛细血管。比安卡终于握住了那枚菌核。它在她掌心安静下来,裂缝中的金光温柔流转,像一颗终于找到归途的心脏。她抬头看向迪兰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笑得无比明亮:“爸……这次蛋糕,能不能加双份蘑菇?”迪兰深深望着她,忽然抬手,用拇指抹去她眼角将坠未坠的泪珠。那滴泪珠在他指腹停留片刻,竟凝成一枚剔透水晶,内部封存着一粒微小的、正在舒展菌丝的金色孢子。“好。”他说,“不过得先教你怎么给三百只噗叽同时切蘑菇丁。”话音落下的瞬间,后厨方向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诺里斯捂着脑袋从门缝里探出头,醉眼惺忪:“老板?我好像听见……三百只?啥玩意儿能有三百只?”比安卡笑着擦掉眼泪,转身时裙摆扫过地面,几粒金红孢子随风飘起,在灯光下划出细碎而璀璨的弧线。她没回头,只是高高举起掌心那枚搏动的菌核,声音清亮如初春解冻的溪流:“诺里斯哥,来帮忙!今天咱们家的噗叽,要开始学跳舞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