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诸天万界之大拯救》正文 第6章 等
第6章等德城汽车站。下车后,安伟奇下意识地紧了紧肩上那个半旧的帆布包,里面是他全部的家当。同时,他还打量着身边的“绍刚”大哥。对方跟个没事人一样,打量着周围的环境。...崔小红站在酒店门口,风衣下摆被京都冬夜的冷风掀得微微翻卷。她没打伞,细雪无声落在发梢、肩头,化成一点微凉的湿意。她手里攥着那张纸条,指节泛白,纸边已被体温浸得微微发软。门童用日语问她是否需要帮助,她摇摇头,只低声说了句“待ってください”,便站在廊下不动了。李杰在大堂看见她时,并未立刻上前。他坐在靠窗的矮榻上,手里捧着一杯热抹茶,目光沉静地扫过她冻得微红的鼻尖、垂在身侧却始终没有抬起来的手,还有她脚下那双半旧不新的羊皮短靴——鞋跟磨得有些歪,是常年穿惯了的痕迹。不是新买的,也不是为见他特意挑的。她来得仓促,甚至没顾得上换鞋。他放下茶杯,起身走过去,离她还有三步远时停下:“怎么不进去?”崔小红抬起眼,睫毛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。“我怕你不在。”李杰没接这话,只侧身让开路:“进来吧,外头冷。”她没推辞,跟着他穿过玄关,绕过屏风,进了他订下的那间带露台的小套间。榻榻米上铺着厚实的靛蓝棉垫,矮几上一只铁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细白水汽。他蹲下身,掀开炉盖,添了两块炭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轮廓比白天更沉,也更淡——像一幅被水洇过的旧画,墨色未干,却已透出几分倦意。崔小红脱下风衣,搭在屏风架上,动作很轻,仿佛怕惊扰什么。她没坐,就站在窗边,望着外面庭院里那株覆雪的枯松。雪还在下,不大,但密,把整座京都都裹进一层灰白雾气里。“你没回塔楼。”李杰说。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声音很轻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我回去的时候,你已经走了。”“所以你找来了这儿。”“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见我。”她说完,顿了顿,忽然转过身,“国明,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。”李杰没笑,也没点头,只把铁壶提下来,倒了两杯热茶,一杯推到她面前:“喝口热的。”她端起杯子,指尖贴着粗陶杯壁,暖意一点点渗进去。茶很苦,带着焙火后的焦香,咽下去时喉间微涩。她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,忽然问:“二胖……今年多大了?”“二十一。”李杰答得干脆,“去年考上了东林师大,学美术。”崔小红手指一颤,茶水晃出一点,落在手背上,烫得她缩了一下。“……美术?”“嗯。画得不错,上个月学校办展,他有三幅作品挂在校史馆。”她没说话,只是把杯子放回矮几,慢慢呼出一口气,白雾在灯下散开。那口气里压着太多东西——愧疚、迟疑、一种钝刀割肉般的疼。她想问二胖有没有问过她,有没有恨过她,有没有在某个深夜对着一张泛黄照片发呆。可这些话卡在嗓子眼里,重得像石头,她吐不出来。“田中……身体还好吗?”她终于换了话题。“听你说起他,我才想起来,”李杰语气平淡,却像一把薄刃,“你从没在我面前提过他的名字。”崔小红怔住。“一次都没有。”他补了一句,“连‘我丈夫’这三个字,你都没说过。”她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发出声。窗外风声忽紧,吹得松枝簌簌抖落积雪,簌簌声里,她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耳膜。“你当年走,是因为东林人骂你‘破鞋’‘野种娘’。”李杰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二胖听着那些话长大的?他七岁那年,班上同学指着他说‘你妈不要你了’,他回家砸了你留下的唯一一张合影——玻璃碴子扎进他手心里,血流了一地。老崔抱着他去医院,缝了六针。回来的路上,二胖问老爷子:‘爷爷,我妈是不是死了?’”崔小红猛地闭上眼,肩膀不可抑止地抖了一下。“你没死。”李杰继续说,“你活得好好的,在东京买了房,在银座买了包,在表参道喝了三年下午茶。你每年换两双高跟鞋,却没给二胖寄过一双球鞋。”她睁开眼,眼眶通红,却没哭。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我对不起他。”声音哑得厉害,“可我回不去。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”“为什么不能?”“因为田中……”她顿住,又摇头,“不,不是因为他。是我自己。”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开口时,声音反而稳了些,“国明,你记得咱们小时候在老城墙根底下抓知了吗?”李杰没应,只看着她。“那时你总说,知了飞出去,就再也回不到树洞里了。”她苦笑了一下,“我就是那只知了。翅膀早被东林的风沙磨糙了,再飞回去,连树皮都挂不住。”“所以你就一直飞?”“不是一直飞。”她望向窗外,“是停在了半路。田中给了我一个屋檐,虽然窄,但能遮雨。我贪这点安稳,贪得理直气壮。可二胖呢?他连屋檐都没得选,只能自己搭。”李杰沉默良久,才道:“老崔今年六十八了。”她倏然回头。“上个月体检,血糖偏高,血压也上来了。医生让他少生气,少操心。”他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“可他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熬酸菜鱼汤,说二胖胃寒,喝这个暖身子。汤炖好了,盛两碗,一碗给二胖留着,一碗……倒进灶膛里。”崔小红怔在原地,像被钉住了脚。“你走后第三年,他把西屋改成画室,墙上贴满二胖从小到大的画。铅笔素描,水彩,油画,全是他自己装的框。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的木工活。”李杰放下杯子,声音沉下去,“上个月,他偷偷把存折拿给二胖,说里面有八万六千四百块,是这些年攒的养老钱,让二胖买房,别等他死了,连个落脚处都没有。”她终于撑不住,眼泪砸在榻榻米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“可二胖没要。”李杰看着她,“他把存折塞回去,说:‘爷,您活着,这房子才是我的。’”崔小红捂住嘴,肩膀剧烈起伏,却死死咬着牙,没让自己哭出声。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,一滴,两滴,砸在手背上,又滑进袖口。李杰没劝,也没递纸巾。他就坐在那里,看她哭,看她把二十一年的委屈、逃避、自欺,全抖落在这间异国的和室里。许久,她终于缓过来,抽了张纸巾按在眼睛上,声音闷闷的: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“老爷子让我带句话。”他直视着她,“他说,他不怪你走,也不怪你嫁人。他只问你一句——”崔小红抬起头,泪眼模糊。“——你还记得你闺女叫什么名字吗?”她浑身一僵。“你生的是个女儿。”李杰一字一顿,“二胖,是小名。她大名叫崔明玥。‘明’是你哥的名字,‘玥’是古书里说的神珠,夜里发光的那种。”崔小红瞳孔骤然收缩,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。“你连她名字都忘了。”李杰声音很轻,“你连她是个姑娘,都忘了。”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。想辩解,想喊不是,想说我还记得她小时候爱吃糖葫芦……可所有的话都卡在胸口,变成一阵窒息般的闷痛。她确实忘了。忘了她的大名,忘了她属兔,忘了她左耳垂上有颗小痣,忘了她五岁时发烧说胡话,一直喊“妈妈别走”。她只记得那个被街坊指着骂的“野种”,记得那个让她抬不起头的“小贱货”,记得那个把她拖进泥潭的耻辱——却唯独忘了,那是个活生生的、会笑会哭会喊妈妈的孩子。“她现在……”崔小红声音嘶哑如裂帛,“她知道我是谁吗?”“知道。”李杰点头,“去年寒假,她去东林老宅收拾屋子,在阁楼箱子底翻出一盒磁带。是你走之前录的,唱的是《茉莉花》。她听了整晚,第二天把磁带放进随身听,戴着耳机在江边坐了一下午。”崔小红双手捂住脸,指缝里全是泪。“她没恨你。”李杰说,“她只是……有点难过。”窗外雪势渐大,庭院里的枯松已被厚厚一层雪覆盖,枝桠低垂,却依旧挺立。风穿过松针,发出极轻的呜咽,像一声悠长的叹息。李杰起身,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她面前:“这是二胖画的。她没让我交给你,但我带了。”崔小红颤抖着打开信封。里面是一叠素描,最上面那张,是她年轻时的模样——扎着麻花辫,站在鼎庆楼刚挂上匾额的老门前,笑着,阳光落在她眼角,亮得刺眼。第二张是她抱着襁褓中的婴儿,侧脸温柔。第三张……是她站在东京塔下,风衣翻飞,背影孤绝。最后一张,空白。只在右下角,用铅笔淡淡写着一行小字:“妈,我想你了,但我不敢说。”她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,久到眼泪干在脸上,结成薄薄一层盐霜。“国明。”她忽然抬头,眼底不再只有泪水,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,“我下周去趟盛京。”李杰没意外,只点了点头:“老爷子知道,会高兴。”“不。”她摇头,“不是去看他。是去看二胖。”李杰看着她。“我打算……”她吸了口气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把田中的保险受益人,改成二胖。”李杰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表情——不是惊讶,不是欣慰,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。“你不怕田中知道?”“他知道又怎样?”她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里竟有一丝久违的锋利,“他今年五十六,我三十六。他给我钱,我陪他吃饭、睡觉、出席他那些无聊的酒会。我们之间没有爱,只有契约。而这份契约,我签了二十年,够本了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投向窗外纷扬的大雪:“二胖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。她流的血,跟我一样。我欠她的,这辈子还不清。但至少……我能让她以后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活着。”李杰没说话,只重新提起铁壶,往她杯中续上热茶。崔小红端起杯子,这一次,她没急着喝。她看着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,慢慢说:“我明天就去办签证。盛京店开业那天,我会到。”“好。”李杰应道,“我让东风安排。”她点点头,站起身,拿起风衣。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停下,没回头:“国明,谢谢你没把我当仇人。”李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,轻声道:“老爷子说,人一辈子,错一次可以,错两次,就得认。你错了两次,但还没第三次。”崔小红没应,只是轻轻带上了门。咔哒一声,门合拢。李杰独自坐在榻榻米上,望着矮几上两杯早已凉透的茶。窗外雪光映进来,照得室内一片清冷。他伸手摸了摸口袋,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——是三天后,东林到盛京的K128次硬座。票根背面,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:“明玥,爷说,这次,妈真的要回来了。”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,然后把它轻轻按在胸口,闭上了眼。雪还在下,无声无息,覆盖着千年古都的每一寸砖瓦。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东林,老崔正坐在灯下,用砂纸细细打磨一块檀木板。木屑簌簌落下,像一场微小的雪。他面前摊着一本旧相册,翻开的那页,是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,怀里抱着个襁褓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相册旁,静静躺着一张崭新的机票——东京飞盛京,日期,正是鼎庆楼盛京旗舰店开业前三天。时间不多了。可有些路,哪怕绕了二十年,只要肯抬脚,终究能走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