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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重生八一渔猎西北》正文 第一千三百二十二章 引领时代风潮,摩托车出来了
    李龙把手底下几个公司过了一遍,时间悄没声息地就来到了一九九一年。元旦学校放假,然后就要准备考试了。当天吃过早饭,李龙带着明明昊昊去到四队玩,打算顺便去到老马号看看今年宰哪几头鹿。他这边...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玛县老街的雪停了半日,屋檐下垂着冰棱,晶亮如刀,风一吹就簌簌掉渣。我蹲在供销社后院柴垛旁,用冻得发红的手指捏碎一块陈年马油膏,混着松脂、羊粪灰和碾细的黑胡椒,揉进新鞣的鹿皮里。这活儿不能快,得顺着皮纤维的方向反复推按,让油脂渗进每一寸肌理——就像去年冬天教阿勒泰来的猎手们制雪地靴时说的那样:“皮子活,是人跟牲口、跟山、跟天借来的一口气,你急了,它就喘不上来。”院门吱呀一声推开,铁链晃得哗啦响。扎西探进半个身子,羊皮袄领子上结着霜花,手里拎着个瘪瘪的旧军用水壶。“江哥,热奶茶。”他哈出一口白气,水壶递过来时壶底还烫手,“刚从阿娅奶奶灶上灌的,她非让我捎话,说你昨儿帮她修拖拉机离合器,没喝上一碗滚烫的,今儿得补上。”我接过来,拧开盖子,奶香混着砖茶的微涩直冲鼻腔。仰头灌了一大口,烫得舌尖发麻,却舍不得咽下去,含着那股暖意在嘴里转了三圈才徐徐吞下。扎西蹲在我旁边,从怀里掏出一小卷泛黄的纸,展开是张手绘地图,铅笔线条歪斜却极认真,标着“白桦林岔口”“狼牙沟北坡”“鹰嘴崖下第三块卧牛石”……最底下一行小字写着:1981年冬,托克逊牧区实测,绘图人:巴特尔。“他前天夜里翻过乌孙山口,带回来的。”扎西声音压得低,“说山那边的雪线退了两百米,枯草底下露出黑土,野兔洞比往年多三倍。可狼群也跟着往南压,昨儿凌晨,三号牧场丢了七只羯羊,蹄印新鲜,是成年公狼。”我放下水壶,指尖沾着的鹿油蹭在地图边缘,晕开一小片暗色。巴特尔这孩子,去年春天还跟在我屁股后头学辨识雪地里的雪鸡爪痕,如今竟能独自穿乌孙山背阴坡,在零下三十度的夜风里追踪狼迹。我盯着地图上“鹰嘴崖”三个字——那里去年夏天塌过半面山崖,碎石堆里埋着半截锈蚀的苏式步枪刺刀,刀柄缠着褪色的蓝布条,布条内侧用炭笔写着“,王建军”。当时我蹲在碎石堆里抠那布条,扎西站在我身后,突然说:“江哥,我阿爸也叫建军。”我没抬头,只把刺刀擦干净,连同布条一起塞进帆布包最底层。后来某天整理旧物,发现包里多了张折痕整齐的纸,是扎西的字迹:“阿爸的军装照烧了,火苗窜得太高,照片上他的眼睛先化了。但我知道他站在哪儿——就在鹰嘴崖东边第三棵歪脖子榆树下,那树根缝里,我埋过他最爱吃的炒青稞。”风忽地卷起地图一角,啪地拍在我手背上。我伸手按住,目光停在“白桦林岔口”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墨点上。去年深秋,我和老李头赶着两辆牛车去塔城拉化肥,返程时牛惊了,车辙歪进林子深处,我在一棵三人合抱的白桦树干上,用猎刀刻了个“江”字。树皮已微微隆起,刀痕被新生的树液裹住,像一道愈合中的旧伤。“你替我跑一趟。”我把地图卷好塞回扎西手里,“带上这个。”我从鹿皮袋里倒出五颗弹头——不是子弹,是去年秋天在额敏河滩捡的,铜壳磨得发亮,底部刻着模糊的俄文编号。我用指甲刮掉最上面一层氧化铜,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本色。“给巴特尔,让他认认,是不是老毛子五十年代试射留下的。再告诉他,白桦林岔口那棵刻字的树,树根东南三尺,有块被苔藓盖着的青石板,掀开,底下埋着个铁皮盒。”扎西没问为什么。他只是把弹头一颗颗数进掌心,攥紧,指节泛白。“江哥,阿娅奶奶说,今年小年祭灶神,得用新麦磨的面,掺三成野荞麦粉,蒸九个尖角馍。她让你务必去,说灶王爷耳朵灵,听不得假话,但最信亲手揉的面团里裹着的真气。”我笑了笑,从柴垛底下抽出一把短柄斧,斧刃映着雪光,冷而钝。“告诉她,面我揉,馍我蒸,可灶王爷要是嫌我去年撒了谎——说要教全县青年焊工班三个月,结果只教了四十二天就跑去追猞猁——那我就把斧子供在他神龛底下,权当赔罪。”扎西咧嘴笑了,露出被奶茶染黄的门牙。他转身要走,又顿住,从脖颈里扯出条红绳,绳头系着半枚铜钱,边缘磨得溜圆。“江哥,昨天夜里,我在鹰嘴崖底下捡到的。”他把铜钱放在我沾着鹿油的手心,“背面有划痕,是‘八一’两个字,可前面半截断了。我洗了三遍,还是锈,但摸着……像是新断的。”我低头看着那半枚铜钱。铜锈深处,果然有两道极细的刻痕,斜斜交叠,正是“八一”的简写。可断口太齐整,不似岁月侵蚀,倒像被人用钢锯狠锯了一刀。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县革委会档案室翻旧卷宗,一张泛黄的1952年玛县民兵名册复印件上,有个名字被红笔重重圈住:王建军,籍贯甘肃武威,职务:爆破组组长。名册末尾批注一行小字:“该员于1953年8月执行乌孙山隧道勘察任务时失踪,现场发现半枚铜钱及燃烧残留物。”我攥紧铜钱,冰凉的铜锈硌着掌心。扎西没动,只是静静看着我。雪又开始下了,细密如盐,落在他睫毛上,不化。“你回去告诉阿娅奶奶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,“尖角馍里,多揉一把野荞麦粉。再告诉她,灶王爷若真要算账,就让他算清楚——去年我撒的那个谎,是因为在额敏河冰层底下,看见了王建军的军用水壶。”扎西猛地抬眼。“壶还在冰里。”我慢慢把铜钱塞回他手心,“没捞。因为壶口朝下,拴着根生锈的铁链,链子另一头,钉进河床底下三尺深的冻土里。我撬了两天,镐头崩了三回齿,冰层纹丝不动。后来老李头蹲在冰面上听了半宿,说底下有水声,不是活水,是闷在岩缝里的回响。他说,那是有人在敲。”扎西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“明天清早,你带巴特尔,还有老李头的儿子,”我站起身,拍掉裤子上的草屑和冰渣,“带上十根六米长的桦木杆,每根杆头削尖,浸桐油三天。再备二十斤粗盐,装进麻袋,扎紧口。不用问为什么。”“嗯。”他应得干脆,转身就走,皮袄下摆扫过积雪,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。我望着他背影消失在供销社铁皮门后,低头看自己手掌。鹿油已经干了,凝成一层薄薄的蜡膜,泛着温润的哑光。我忽然想起去年夏天,也是在这后院,阿娅奶奶坐在我对面的小马扎上,用一根牛筋线穿针,缝我撕裂的棉袄袖口。她手指枯瘦,却稳得惊人,针尖穿过厚棉布时几乎无声。缝到第七针,她忽然说:“江娃子,你袖口这道口子,像不像当年王建军炸药包捆得不牢,炸开时溅出的火星?”我当时正低头扣纽扣,随口答:“奶奶,那会儿还没我呢。”她没笑,只把线头咬断,吐在掌心,轻轻一吹:“可火种落地,烧的从来不是当下这块地。”雪越下越密,渐渐糊住了院墙上的“抓革命促生产”标语。我转身进屋,从床底下拖出那只蒙尘的旧木箱。掀开箱盖,一股陈年樟脑和皮革混合的气息扑出来。最上面是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肩章早已拆去,只剩两处浅淡的印痕。我拨开军装,底下压着个铁皮匣子,匣子锁扣锈死了。我拿斧背砸了三下,锁簧崩开,匣盖弹起一条缝。里面没有文件,没有照片,只有一叠泛黄的素描纸。最上面一张画着鹰嘴崖——不是如今的模样,而是五十年代初的样貌:山体完整,崖壁陡峭,崖顶几株孤松虬枝盘曲。画纸右下角,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:“,王建军手绘”。我一张张翻过去。第二张是白桦林岔口,树影斑驳,林间隐约可见几顶绿色帐篷;第三张是额敏河滩,几块巨石横陈,其中一块石头上,用炭笔潦草标注:“此处水深三尺,淤泥厚,铁器沉底易陷”;第四张……我手指顿住。第四张纸上,画的是供销社后院。柴垛、水井、半开的后门,甚至门框上那道被牛车蹭掉漆的刮痕都分毫不差。而画面左下角,蹲着个人,背影微驼,正俯身摆弄什么,旁边标注一行小字:“江同志,制皮匠,擅辨兽踪,手稳,心静,唯左耳听力稍弱——因1979年冬,独闯黑风口救迷途牧童,雪崩时被震伤。”我怔住。这张画的日期是1980年11月7日。窗外雪声渐密,仿佛整个玛县都沉入一场巨大而温柔的缄默。我听见自己心跳声,一下,又一下,撞在肋骨上,沉闷而清晰。原来有些事,并非无人知晓;有些路,早有人默默丈量过长度。我合上铁皮匣,重新锁好,塞回木箱深处。起身时,瞥见窗台上搁着半块冻硬的蜂蜜——阿娅奶奶前日送来的,说是蜂场新割的,蜜里掺了雪莲粉,专治冻疮。我拿小刀切下一小块,含在舌下。甜味迟缓地漫上来,带着雪莲特有的微苦与清凉,像一道无声的溪流,缓缓淌过干涸的河床。傍晚,雪停了。我穿上那件旧军装,外头套上羊皮袄,去阿娅奶奶家。她家院门虚掩着,门楣上新贴了剪纸窗花,红艳艳的,是一只衔着麦穗的燕子。我推门进去,灶房里蒸汽氤氲,阿娅奶奶正踮脚掀锅盖,白雾涌出来,裹着面香和蜜甜。她回头看见我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,像被阳光晒暖的湖面:“来啦?面醒好了,就等你这双揉过狼皮、捻过马鬃的手。”我挽起袖子,接过她递来的面盆。面团微凉,柔韧,带着野荞麦特有的颗粒感。我双手插入面团,用力向下压,再向两侧推,掌心感受着面筋被唤醒的细微震颤。阿娅奶奶坐在灶膛前添柴,火光跳跃,映亮她花白的鬓角。她忽然开口:“江娃子,你记得不?去年腊月廿三,你在这灶台边,跟我说你想修条路,从玛县直通乌孙山口,让牧民冬天也能赶着羊群走大道,不用绕三十里冰河。”“记得。”我手上不停,面团在掌下旋转、延展,“可后来图纸被风刮跑了,飞进额敏河,再没找回来。”“不是风刮的。”她拨了拨灶膛里的炭,“是我烧的。那图纸背面,你画了条红线,从鹰嘴崖一直划到白桦林,又拐向河滩。线旁边写了几个字:‘此处地脉异动,需验’。”我手下动作一顿。“王建军当年,也在同一处地方,画过同样的线。”她往灶膛里塞进最后一根松枝,火焰轰地腾起,映得她瞳孔里跳动着两簇小小的金红,“他烧了三份图纸,就为了不让别人知道,那条线底下,埋的不是炸药,是七吨高纯度铀矿石。五三年,苏联专家撤走前,悄悄运进来的,说是要建西北第一座核原料储备库。可库没建,人没了,石头却沉进了玛县的地心里。”面团在我手中安静下来,柔顺如初生的皮。我继续揉,一圈,又一圈,掌纹深深嵌入面里,仿佛在拓印某种古老而隐秘的契约。灶膛里松枝噼啪轻响,火星迸溅,像无数细小的星辰坠落人间。阿娅奶奶不再说话,只是静静添柴。窗外,雪光映着窗纸,泛起柔和的青白色。我忽然明白,为什么扎西能在鹰嘴崖下捡到半枚崭新的“八一”铜钱——那不是遗落,是标记;不是终结,是起点。面揉好了。我把它盖上湿布,放在灶台边保温。阿娅奶奶掀开大铁锅,蒸汽汹涌而出,九个尖角馍洁白饱满,麦香浓烈得几乎有了形状。她拿起筷子,轻轻戳了戳最左边那个馍的尖角,馍身微微颤动,像一颗沉睡的心脏,正被轻轻叩响。“江娃子,”她声音很轻,却穿透了满屋蒸汽,“今年小年,灶王爷不单听真话。他还听,那些埋在冻土底下、三十年没化开的雪,什么时候,该流成河。”我点头,伸手去取蒸笼。指尖触到馍身的刹那,一阵细微的震颤顺着手臂爬上来——不是来自灶火,不是来自心跳,而是来自脚下,来自大地深处,来自额敏河冰层之下,来自鹰嘴崖断裂的岩缝之间。那震动如此轻微,却又如此确凿。仿佛整座玛县,都在屏息等待某个信号。我取下第一个尖角馍,掰开。热气喷涌,内里蓬松如云,麦香中,一丝极淡的、金属般的冷冽气息悄然浮起,像一缕未熄的硝烟,又像一道刚刚解封的古老誓言。